四通八达的岔路口,它们背着粮食犯了难。
“开头兵”在路口踌躇不前,还未来得及抉择,“洪水”从高势之处奔涌而来,有几条路已然冲毁,哪里还顾得上选择,只得往暂且还安全的干涸地爬去......
“不要倒水啦!”稚嫩的童声含着埋怨,小姑娘红着脸,使出全身的劲拉住比她身量大一倍的男孩,眼见男孩拎着水勺的手又要低下去,她连忙朝我们这边大喊:“阿娘!哥哥要把菜园子淹啦!”
绿萍阿姊闻声抬头,手上的活计也没停下,竹篮反倒是越编越快,“淘死你!羊喂了没?赶紧回来!”
男孩耷拉着脑袋,拿着水勺的手不经意挥来挥去,水就“不经意”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小姑娘头上,他拉着鬼脸,转身坏笑着跑来;小姑娘没哭,挥手擦去脸上的水也跟着跑来。
“你把妞儿身上弄湿,生病了咋办!”绿萍阿姊打了男孩几下,又进屋去找干净衣裳。
男孩小声嘟囔着,“不就是几只蚂蚁嘛,至于给阿娘告状嘛?”
“它们找到吃的要回家,你为什么倒水淹它们?”小姑娘理直气壮,扯住我衣袖,“妞妞阿姊,你说哥哥是不是做错了?”
我点头不语,迎风打了个寒战,此地的“倒春寒”是比紫国更厉害些。
“你个笨蛋,妞妞又不是她的名字,你才是妞妞。”男孩纠正道。
绿萍阿姊刚好回来,顺手往我身上披了衣裳,对男孩道:“‘妞妞’是妹妹的意思,你叫莲儿妞妞,阿娘叫大姐姐也是妞妞。”
莲儿边换衣服边恍然大悟道:“哦,阿姊是大妞妞,我是小妞妞。”摇头晃脑的样子惹得大家都笑了,她对着我可爱道:“妞妞阿姊笑啦!”
一时间三人的目光又汇集在我身上,我浅笑笑,低头接着编竹篮。我编的慢,绿萍阿姊教了好几遍都记不住,一个篮子能编上七八日,莲儿和涛涛都比我编的快,这熟悉的竹篮子在“幽芳不尽”随处可见,哪里想到出处是这样一片安逸的小山村。
幽芳不尽......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在这的日子我总忘记说话,大多时候都在发呆,也说不上想些什么,大脑混沌着,偶尔被两个小家伙闹得回神,才惊觉半日已过去了,看来红玉这两闷棍着实打得不轻。
当时我被红玉绑在菜板车上,不知白天黑夜,路上颠簸却也没醒几次,睡得昏沉,偶尔醒来觉得愈发寒冷,后来便在绿萍阿姊家中醒来;这是个山脚下的小村子,说村子有些过,整村不过十来户,靠务农和小手工为生。
起初我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后来听到村子里有人叫绿萍“阿姊”,我想起曾习七国民俗课时,有看到:丽洮女子爱称年长女子为“阿姊”,年幼女子为“妞妞”,我这才知自己已身处丽洮地界。
丽洮位处西边,北邻冕尹;南靠南国;东挨皋疍;至于它的西边,地域图没有标注,那是无人域,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丽洮的领土比诮川大些,比清河小些,因为地处偏西,又有冕尹庇护,倒是和平了许多年。
一晃已是五月,在绿萍阿姊家住了一个月也不见红玉出现。提起红玉,绿萍阿姊总是满含热泪,“我们村里都是红玉阿姊帮忙,才在这里安的家嘞,她给我们送钱,还把我们编的竹篮子拿出去卖,卖的钱也都分给我们,哦对,我们村子名就是她起的。”
我只听着,不多言语,绿萍阿姊习惯了我的沉默,自顾自说着:“我们村叫‘大槐村’。”说到这,她也有些奇怪,“不过,我们村别说大槐树了,连棵小槐树苗都没有......”她顿了下,又向涛涛道:“你去看你爹回来了没,天要黑了。”
看着西边的昏黄夕阳,我眯起眼,打了个哈欠。
“妞妞,你是不病了?最近咋困得这么早?人不能老睡着,越睡越困,醒不来咋办?”绿萍阿姊关切道。
我摇摇头,不知为何,最近困得只想睡觉,却连一点梦也不做。
“妞妞你咋这不爱说话嘞?要不是听你说梦话,我还当你是个哑巴。”我轻笑笑,绿萍阿姊说得对,越睡越困,我得醒醒神。
我丢下编了一半的篮子,起身向外走去,阿姊却突然拉住了我,神秘兮兮道:“这几天日子不好,日头落了就别出去瞎晃了。”
自我来到这里,绿萍阿姊从未像看犯人似的看我,我要出去走走,她也只是让两个小家伙带着,怕我迷路。她的松懈是有理由的,四周的大山黑压压连成一片,让这个村子与世隔绝;那迷宫似的山路,只要走错一条,都会兜兜转转绕回来。
“阿爹回来啦!”莲儿忽然窜出去,朝着阿威要抱抱,涛涛故作老成地慢慢走过去,背在身后的双手,扭捏的像个麻花。
阿威将莲儿抱起来,又摸了摸涛涛的头,看到我憨厚一笑,递来一封信,又冲绿萍比划了几下,绿萍接过阿威身上的包袱,惊喜道:“红玉阿姊要来了?”又对我道:“我男人说,红玉阿姊让他把信给你。”
我看着信,抬不起手去接。
湖面扔进一颗石子,掀起涟漪,打破平静。
这样安然的山野日子要结束了。
我拆开信,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今夜跟阿威走。
一旁的阿威做了个鬼脸,逗得莲儿“咯咯”笑;涛涛扣着小手眼羡,绿萍阿姊一眼看透地偷笑,撸起袖子将涛涛从身后抱起来,“涛涛飞喽!”涛涛惊呼一声,也“咯咯”笑出声。
我递信给绿萍阿姊,“阿姊,阿兄,晚上做什么好吃的给我送行?”
笑声瞬止,四人齐刷刷地看我,莲儿最先反应,两手举高,兴奋道:“大妞妞讲话啦!”
绿萍阿姊看了信竟掉了泪,揩泪叹道:“你这妞儿,咋就要走了?要走了才和我们讲句话......”阿威虽听不见,但瞧我们的样子便敛起笑,放下莲儿后接过信一看,面上也露出不舍,顿了会,走到菜地旁拿了锄头,又到树下开挖。
“他这是要挖那坛酒。”绿萍阿姊解释道:“莲儿生那年,我男人高兴地埋了坛酒,说是城里人在孩子出生时都会埋坛酒,等孩子长大了就挖出来喝掉,他这是不舍得你走。”
涛涛闻言急问:“我的酒埋了吗?”
绿萍瞧他一眼,“埋是埋了,不过某个淘子前几年自己挖出来喝醉了,现在只剩妞儿这坛了。”
涛涛疑惑地想啊想,“是我喝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绿萍好笑道:“醉成个混球,你能记得啥?”
原来是及笄酒。
丽洮民俗有载:家中长子诞生,由父母亲自封存一坛酒,待孩子及笄时,开坛宴请宾客,庆祝孩子初长成。不同于传统民俗,绿萍和阿威也为莲儿封存了一坛,醇厚的爱子之心比此酒更甚。
我呢?我真正的父母在哪里呢?他们可愿为我埋下一坛及笄酒?
我蹲下身,轻捋莲儿的小辫子,“莲儿,这是你的及笄酒,你愿意让妞妞阿姊提前喝吗?”
“愿意呀,大妞妞再给我埋一坛就好了。”莲儿答应的十分爽快,绿萍爱抚地摸摸她的头,涛涛见状,立即将绿萍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头上,绿萍好笑地使劲揉揉他的小脑袋。
几道家常小菜,一坛封存八年的酒,开坛瞬间酒香四溢。阿威倒了两大碗酒,到我面前时,看着我的大碗,斟酌再三还是把酒放下,转身去里间的柜子里翻找什么。
绿萍阿姊讪讪道:“他是怕你吃不惯这酒,给你找个好看些的杯子来。”
我抱过酒坛满满斟上一碗,阿威拿着个小酒杯走出来,见我倒了酒,忙摇头,伸出酒杯给我看。
我轻笑,“小杯子喝不惯。”
绿萍给阿威比划了下,他咧嘴笑笑,倒了一小杯酒给莲儿,莲儿啜饮一口,眉眼皱在一起,“好辣!”一旁的涛涛抢过去一饮而尽,明明眉也皱起来,却还是“豪气”道:“有什么辣的,大人才能喝酒,喝了就长大了。”
我看着他们,眼睛有些涩。
举碗相碰,醇香入喉,是有些烈的;若是用那些个精致酒器盛它,倒显得小气了,唯有这大碗,相得益彰。
我的酒量一向不错,坐在门口吹吹风,倒是更加清醒了。
屋门打开又合上,绿萍阿姊坐在我身旁。
“莲儿和涛涛睡了?”我问道。
“是嘞,到底是小娃,吃两口酒就醉了。”
我从怀中掏出两张师父留的黄符。其他东西都被红玉拿走了,这五张符纸死死贴在了我胸口,只有我能拿下来。我道:“我没什么东西能送给他两,这两张符是家师所赠,能保平安除邪祟,愿莲儿和涛涛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绿萍连忙摆手拒道:“你家里人给的,你自己留着,他两天天在我眼皮子下,平安的不得了!倒是你,”她拂去我前额垂落的碎发,“一个姑娘家东奔西跑的,你家里人肯定都盼着你回去嘞。虽然不知道红玉阿姊把你带到我们村做啥,但她肯定不会害你的,她人很好的。”
我垂眸,一时不知如何回她。
你眼中的狠毒冷漠之人或许在别人眼中是温柔和善,这样矛盾的字眼诚然是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幽芳不尽”的红玉和大槐村的红玉都是她。
我无奈笑笑,还是将符纸塞给绿萍,“收下吧,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安心。”
绿萍见我执意,也不再推拒,“那谢谢妞妞了。”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你也不咋说话,也不知道你叫啥,就只能叫你妞妞了。”
“妞妞很好,就这样叫吧,以后......怕是没机会再听你叫我妞妞了。”
“看你的样子,就不是我们这种山里讨生活的人家,妞妞啊,和家人生气跑出来也不能不回家啊,家人永远是家人,你就是犯了天大的错,家里人也不会气太久的,看你出来也有段日子了,办完事就早点回家吧,在外面东奔西跑苦的嘞。”
绿萍阿姊眼中流露的柔和关爱,让我晃神,下肚的酒反上苦涩的味来,想要醉一些,却越发清醒地知道:再是回不去了。
夜晚的山村寂静的可怕,平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今晚半月透亮,照清门口的路。
我想起绿萍阿姊在黄昏时说的话,便问道:“这几天为何日子不好?有什么说法吗?”
绿萍阿姊看了眼那轮半月,脸色寒凉道:“也不是啥说法,明天是凉山那边人的忌日。”
“也不知道红玉阿姊为啥让你今晚上走,出村要路过凉山的,大晚上怪渗人的,你一个姑娘家......不过好在阿威送你去,出村的路他熟。”
“凉山?也是个村子?”我问。
绿萍眼神落索,“是,我小时候在那长大,十三岁嫁到阿威他们村,再没回去过,八年前,也就是我刚生莲儿那年,凉山着大火,整村人都没了,我阿爹、阿娘、阿兄还有我没见过面的小妹都死了。”
我道:“抱歉。”
“没事,我嫁得早,早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你家人......”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绿萍忽然打断我。我微惊,两个孩子时常顽皮,绿萍都不曾这样发怒。她回头看着屋子,“这才是我的家,莲儿,小涛,阿威才是我的家人。”又看着我道:“妞妞你也是我的家人。”
我心头一热,仰头又见那寒凉月色,让人心生畏惧。身后微弱灯火的屋子温暖踏实,就像冬日懒睡的被窝那般“诱惑”,让人难以离去。
“为何叫凉山?是取天高气爽之意吗?”我随口岔开话题,不想绿萍却愣住了,好久才道:“我字识得不多,还是红玉阿姊找了个识字多的先生,在村口设学堂,我才认得些字。”
我听得有些莫名,还是听她接着说,“外头的人不知道,都以为是凉快的凉,但其实是这个字。”她拿起门边堆着的柴火棍,在地上写字,边写边道:“也是村名没起好,咋起这名呢?那句话咋说来着?一语成啥了......”
我瞧着她一笔一画,背上汗毛也一根根战栗,那种被审视的不寒而栗,来自远处的大山,它们像是长了眼睛,在暗处窥探,随时要将人吞入黑暗......
绿萍阿姊说话带些口音,让我误以为是“凉山”,原来竟是“魉山”。
魑魅魍魉的“魉”。
母亲与孩子的纽带是世界永恒的命题,有解吗?槐凉井也很难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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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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