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二十九章

阿威背着我的包袱在前面走着,说是我的包袱其实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都是绿萍和阿威给我装的吃食和衣裳。

村子路阔,月光撒的“慷慨”,黄色的土地竟也泛出些白茫茫的光。

阿威背有些驼,影子佝偻地跟着他,看着有些怪异。我心里有些发毛,加快脚步和阿威并行,虽知阿威听不见,但还是想同他讲话,想消散下这诡异的寂静。

我拽拽阿威,“阿威,你经常出村吗?出村只有这条路?”

阿威看我言语,摇了摇头,眼里堆上无奈的歉意。

我对他笑笑,表示无妨,接着自顾自道:“我知道你听不见,我就是有些......有些害怕,想和你说说话,虽然我经历过那么多诡异的事,但我怎么还是会害怕呢?”

“是不是在你家待的太安逸了,胆子变得和涛涛一样小了?”我想了想续道:“阿威啊,红玉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好,嗯......或许也不能这样说她,她对你们挺好的,就是对我不太好。其实我何必对她言听计从,大半夜往魑魅魍魉山里走,我不是没想过赖在你家,等她来找我,但......她那样坏脾气的人,怕是会翻脸怪罪你们......”

也奇怪,这些日子几乎不怎么说话的我,今晚像开了话闸子。许是看我絮絮叨叨的,嘴就没闭起来过,阿威感受到了我的害怕,粗糙有力的手牵住了我,冲我一笑,这次不是憨厚的笑,而是面对莲儿时才会露出的眼神和微笑。

阿威的大手很温暖,周身的寒气似是惧退不少。

可不知为何,我忽地想起葙阳,腹内一抽,口中涌上难闻的酒气,我迅速抽手。阿威茫然地看看我,我压下不适,望着远处漆黑的密林,“走吧。”

离村口已有段距离了,四周的树逐渐茂密,再“慷慨”的月光也惠及不到这了,阿威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子,打开的一瞬间,周身流光溢彩;他又将东西从布袋子中提出来,才看清是个装了些夜明珠的系绳布袋,霎时照清脚下路。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这是‘幽芳不尽’的夜明珠吗?”

我自然知道他不会回我。

阿威没有再走,而是停在原地,向远处漆黑的密林四处张望;不多时,左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微弱的亮光,轻微地闪动。阿威见状,冲我“啊啊”了两声,我一时被惊到,转而又想到他虽听不见但还是能发声的,只是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说话。

他指着远处那微弱的亮光,将手中那袋子夜明珠给我,笑着张开双臂,手支了半响,见我没反应,略显失望的眼中还带着些许尴尬,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我怔怔地,似乎能听到绿萍阿姊对我说:“妞妞啊,以后的路自己要当心啊。”

聚散有时,不如不聚。

于是,我转身,向漆黑的林中走去。

此刻厌倦的心绪抵住了想回望的念头,身后无声,我知道阿威还没有走;究竟是顶着他人相送目光的人更难过,还是目送他人离去的人更难过呢?

我不紧不慢地走,渐觉向上吃力,应该是进山林了,林子也愈发幽深茂密,不知暗处有多少双窥视的眼睛。

我在极度害怕的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或许是反应慢,还得些时间才能惊觉。

微弱的光亮逐渐不再一闪一闪,像根半人高的火烛立在那,安静待我。我的步子更慢了,故意想要她急上一急。

见到红玉我该说些什么?想了想,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先狠狠扇她两巴掌!可扇她我手也疼,就该把阿威刨地的锄头带上来......

再黑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两袋子硕大的夜明珠挂在树上,将一旁的红玉照的十分清楚。

她穿着打扮和“幽芳不尽”的爱钱管事判若两人;一身粗衣麻布,头发低低挽着,没有上妆,整个人看起来略显苍老,婉转媚眼生了一层霜,死气沉沉。

“你来了。”她道,语气平淡地让人生气。

本以为可以足够平静面对她,可见到她的脸,还是怒气上头。我不假思索上前,抬手便是一巴掌,“狗东西。”这是我能想到最狠毒的话了。

她眉头皱了皱,没有还手。

她道:“打完了?那就走吧。”

我站着不动,“你不远千里将我拘来这,究竟为何?”

山风吹过,林中窸窸窣窣,她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你想知道就跟我来。”

“我不想知道。”我冷道。

红玉冷哼一声,“你不想要你的东西了吗?剑、匕首、簪子,还有那本破书。”

我脑子一懵,嘴角僵硬扯起,“你信不信我把你埋在这,一把火烧了这座山?”

红玉愣住,虽故作镇定,眼中却已露出惧意。

我恍惚回神,我当真有这样生气吗?才刚心头涌起的异样感觉——竟是杀意。

我冷静掩饰道:“你既有求于我,就别想着威胁我,前面带路。”

红玉不做声,但瞧着比起初蔫了许多,她取下树上的夜明珠便往前走,我跟着她亦向前走去。她转身后,我才抬手擦了擦虚汗。我刚才是怎么了?我如今也不能对她怎样,她还不知我已无法再施展咒术。

走了许久,二人皆无言,只有衣衫划过草丛的声音。这山当真安静且诡异,偌大的山林中竟无走兽飞禽吼叫之声,委实不同寻常。

红玉终于停下来,我也停住,抬眼一看是座小木屋。

她随地捡了根木棍,将一袋夜明珠支在门前,便去推门,谁知刚碰到门,它便悠沉地“叫唤”了一声,向屋内倒去。

红玉喃喃道:“破成这样了......”

屋子很小,夜明珠足以照亮整间屋子。屋内破破烂烂,头顶的木板也掉落了许多。此屋可能是猎户暂休之地,只是魉山被烧后,再也无人踏足过。屋中被杂草藤蔓和其它说不上名的花草覆盖,奇怪的是,没有虫子、老鼠或其它小兽存在的痕迹。

红玉拔了些杂草,清了片地方出来,又从包袱中拿出些干粮和水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好在我是从绿萍阿姊家吃饱了才出发,并不觉饥渴,便就地坐下了。

我不动声色,静静看着她狼吞虎咽。她是消瘦了许多,不如初见那般风流妩媚,眼神呆滞,像是困在了哪里。

她吃得很快,再抬眼已换了副怪异神色,“你怕不怕鬼?”她突然问道。

还真会挑地点和时间问这种事......

“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我反问道。

红玉脸色忽地煞白,眼神又呆滞起来,呆了一会她开始宽衣解带。这是做什么?睡觉?这个时辰是该睡了,但......但也不必□□地睡吧?

红玉胸脯白皙丰盈,腰肢纤细柔软,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照下,显得温润又美丽,不知为何,我竟觉她浑身散发出一种母性的温和,这与那个满嘴金钱的红管事,当真是两个人啊!

我半是痴迷,半是局促,“你......你要安歇了?”

她不言语,缓缓背过身去,霎时间,我背上凉风飕飕,头皮发瘆。

红玉背上红艳艳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手印挤在原本白皙的背上,留不出一点空余。

“你......你的背......”我震惊结舌,忽觉山夜寒气又重了几分。

“不是胎记。”她系好衣带,“再往里走就是魉山,我曾被困在那里。”

这说的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困?”我不解,“那你如今为何又回来了?听说八年前魉山着大火,村里的人都死了。”

她冷笑,“是啊,都死了,只有我逃出来了,明天就是魉山人的忌日。”说着,她将水壶里的水倒在面前,眼中只有冷漠,毫无哀思可言。

“魉山的大火是你放的?”我问道。以红玉的性格,若是被强行困留此地,是能干出来纵火杀人的事。我心中冷笑,她手里究竟葬送了多少人命?怕是日夜被亡魂侵扰,报应到身上才想着回来赎罪。

谁知她竟摇头,“不是我,我那时刚挣脱铁索忙着逃跑,等到漫天火光时,我才停下,一回头村子已烧得大半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火。”

“你回到这,就是为了弄清楚谁放的火?”

她无谓道:“人都死光了,谁放的有那么重要吗?”她忽而眼神锐利,“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我还要好好活着。”

我冷嗤道:“谁不想好好活着?在你手里死去的人也想好好活着。”

“人各有命,那是他们的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眼中的自私与凉薄让我憎恶,忍不住上前将她推倒,扯住她的衣领怒道:“命不好?那你今天若是死在我手里,你也会说是自己命不好吗!”

她不气反笑,“明阊公主被人卖了这么多次,竟还有这么可笑的想法,要不是你有巫术傍身,早死千八百回了,你也该庆幸自己有这么好的命。”

我愣住。是有些可笑,自己都如丧家犬了,还有余力去关心他人命运吗?何况我如今连保命的咒术也无了。

懒得再兜圈子,我松开她,“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没把我带回南国复命,千里迢迢运到这荒山野岭就为了坐这看你背上的红手印?”

红玉不紧不慢地坐起,不答反问:“你对自己的身世就不好奇吗?你有异瞳,可与后门那条‘狗’不同,你是个会巫术的苍祐族。”

提及子夜,心中寒凉,蓦地又想起葙阳,腹内又抽疼了下。

她续道:“紫国相较于其他六国,是最厌恶苍祐族的,紫国境内的苍祐族不是被驱赶就是被杀了,就连提及这三个字的人都是要截舌的。你一个苍祐族,竟然还是紫国的公主?这其中的原由,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难怪我在紫国从未听到苍祐族的事情,紫国对待苍祐族竟如此严苛,又回到了那个不得解的问题,我道:“你可知,为何七国都如此厌恶苍祐族?”

“还能是什么?命呗,和别人不一样,就是会遭人唾弃。”

“你知道苍祐族究竟是什么吗?”我问道。

红玉狡黠一笑,我便知道她得逞了。

她徐徐道:“人们只知道苍祐族是最低等的,哪有人会深究低等下贱的东西呢?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但,我能给你指条明路。”

我冷笑,“你是需要我的咒术吧?”

她颔首,“从前你跟我谈交易,现在也一样,我们各取所需。”

关于红玉的身世来历,我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是南国派去潜伏在白川城的探子,当日“幽芳不尽”情形混乱,委实不曾想到她会在葙阳坟前出现,还被算计了两闷棍。

想起那两闷棍,便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也掌掴了她,算是两清了。我原本对于魉山和她的事并不感兴趣,只是打算诓她带我出村,可现下便不是如此了,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人不知来处,何谈去处?大槐村的日子虽恬淡安逸,却过得麻木,若是没有红玉,我或许真的会一直那样混沌地过下去,不用忆曾经,也不用思将来。红玉的话给了我第三记闷棍,即便真相是残酷难堪的,我也要清醒地亲手撕破。

红玉三句话不离魉山,她此行的目的应该就是此了。

“好,我应了,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我道。

她嘴角扬起,“你说。”

“逢春,是怎么从紫国到白川城的?”

红玉眼中满是疑惑,“逢春?”

“她的房间在三楼,她走后,我住在那。”

红玉不屑一笑,“她啊,”想了想又道:“姝兹柳花巷卖来的,主事的是个尚有姿色的男人,却起了个好笑的女人名字‘陌如花’。”

脑子一嗡,错愕怔立。

陌如花,是我给陌陌取的戏称。

怎么会?教习官在律课明明白白地讲过:拐卖女子,逼良为娼,在紫国便是斩立决。

我不可置信道:“他怎么敢......”

红玉习以为常道:“怕是攀了什么权贵吧,卖人越境这种事,底下人胆子再大,没有上面的门道,哪能成事......”

权贵?那所谓的权贵会是曾经的明阊公主吗?

我曾随意道:“陌陌,你这的舞乐来来回回就这些,甚是无趣,也该换点新鲜花样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

“你不会还觉得,紫国是女人主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红玉一脸可笑地看我,甚至还带着些可怜,“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越往高处走,就只会变成一种人,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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