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四五月份的凉山太阳很大,一片烈阳从天边撒下,照亮了两个少年的发丝,白色T恤顺着肌肤的纹理,湿答答地贴在胸膛上,林霜渡用手将刘海理到一侧,接着两只手兴奋的在半空中比划着,

“他们告诉我是在四川凉山的一个小村子,叫隐山村。”

“我在来之前查过百度了。”

“隐山村,它坐落在凉山深处的悬崖峡谷间,曾经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没有公路,没有信号,那里的人世代被困在深山里,出山要攀悬崖、过溜索,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教育资源都很艰苦。”

蒋潮雨静静听着面前二十出头的少年,开玩笑地调侃道:“那你傻啊,明知道条件那么艰苦,还不管不顾地来这儿。”

“因为祖国的西部,也需要我们去建设啊。”

林霜渡自从聊到支教相关的话题,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也没有原来的社恐样儿了,整个人像三岁小孩喋喋不休。

“而且我也是通过西部计划,了解到在祖国很远的地方,有很多需要建设的地方,我们可是祖国的花朵,要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雷锋同志还说了呢,我们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就把我们往哪里搬。”

说完林霜渡自然地把胳膊搭在蒋潮雨的肩膀上,看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帅脸,反应过来后又把胳膊从他肩膀上放下,恢复了原来不高兴的嘴脸。

蒋潮雨见状掐了掐他的脸问:“怎么了。”

林霜渡将他的手打开,不高兴的嘟着嘴,自顾自地说道:“我还在生气呢!”

蒋潮雨犹豫了片刻,接过他的一个行李箱道:“那林老师用不用我送你,我正好也要去这个村子。”

“不用!谁稀罕!”

林霜渡从他手中一把夺走行李箱,快步朝外面走去,下一秒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却又有些后悔了,

“taxi!”

他下意识抬手想打出租车,查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余额,又把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现在他手头微信加现金总共也就七百多块钱,他前天刚给上了高中的弟弟,汇了一千四百六十八块钱,再加上最近交了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后,自己上大学期间兼职攒下的积蓄就所剩无几了。

蒋潮雨望着站在原地的那个瘦小身影,那人身躯瘦弱,肩膀却异常宽厚。

蒋潮雨只觉得心底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朝着那抹背影喊了一嗓子,

“前面路还远,林老师不抓紧点,今晚咱俩就得睡在山里喂蚊子!”

“我不用你,我自己走。”

林霜渡依旧嘴硬大步朝前走去,冷风顺着咽喉灌入肺里,刚走没两步,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他捂着嘴,猛地顿住脚步,喉咙滚动,干呕了一声,热泪顺着眼眶落下:“呕!”

蒋潮雨立刻折回来,看见他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神情焦急小跑上前询问:

“怎么了?”他皱着眉,伸手想扶,被林霜渡抬手挡住。

“药店在哪?”林霜渡喘着粗气,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铁柱子问他,“我要买……药。”

“你在这儿歇着,我去前面找。”

蒋潮雨环顾四周,路边只有几家卖土特产的小店,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问:“要什么药?”

林霜渡闭着眼缓了缓,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避晕药。”

“避孕药?”

蒋潮雨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他,那眼神里的难以置信,差点把林霜渡的火气又勾上来。

“防晕车的避晕药!”林霜渡猛地睁开眼,耳根瞬间红透,没好气地瞪他,“我一个大男人,还能买避孕药回去哐哐当糖吃?”

蒋潮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闹了个乌龙,耳根也跟着烧起来。

“噢噢,我包里有,我拿给你。”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翻登山包,摸出一小盒药递过去:

“在你之前从城里来的老师都已经折腾吐好几个了。”

林霜渡接过药,倒出两粒咽下去,没好气地问:“在我之前?”

蒋潮雨拍了拍他的背,饶有兴致地讲道:“嗯,隐山村之前来了几个大学生支教,每次我去接他们的时候,总有人晕车,你是不知道那场景啊,吐得稀里哗啦的。”

“喝点水压压。”

林霜渡呕了一会后,直起身来接过蒋潮雨递来的矿泉水,

“谢谢。”

“那你……”

等林霜渡稍稍缓了缓,开口刚想和蒋潮雨讲话,只听远处长途汽车站传来汽车嗡的一阵发动声,蒋潮雨拉起他的手,朝着那辆快要发动的粉色大客车跑去。

“来不及了,跟我走。”

“师傅,等一下!师傅…等一下!!!”

“谢谢啊,师傅。”

林霜渡被死死拽着手,一阵八百米小跑后上了公交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脑袋里的水都被晃匀了,小腿整个打颤发麻。他坐在座位上,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见蒋潮雨正指着远处的山林对他说话。

“隐山村是布拖县里的一个小村子,从这到布拖县,一百多公里柏油路,还好走。等到了拖觉镇,就得转土路,颠一个小时才能到乌依乡,然后再往深山里走才能到隐山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年我走这条路,摔得膝盖全是疤,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要哭爹喊娘。”

林霜渡视线瞥向窗外,不屑一顾道:“我才不会。”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眼后座攥着自己衣角的人,声音轻了些:“不过现在好多了,这几年修了柏油路,比2005年那会儿强多了。”

林霜渡的心猛地一揪。

他当然记得,蒋潮雨当年给他视频聊天看膝盖上的疤,笑着说他家乡的山路不好走,以后要回到他的家乡修一条平平整整的路。

可后来,自己亲眼看着他离开。

而如今这一别,就是五年。

林霜渡心里哽着苦没有说话,眼神瞥向他白色短袖下,结实的后背,肌肉线条流畅,浑身散发着成年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相比之下面前之人早已不是昔日少年模样,浑身透露着一种被岁月侵蚀后的沧桑。

而那年高中的他与大学的蒋潮雨网恋时,听他说小时候在凉山的故事,听他满怀信心地讲着理想与抱负。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一切都是那么的幸运。

风迎面吹来,带着凉山特有的草木气息,林霜渡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公交汽车驶离车站,往山路的方向去。

沿途的风景渐渐变得荒凉,低矮的房屋散落在山坳里,偶尔能看见背着书包的孩子,追着车跑了很远。

颠簸的土路晃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林霜渡靠在蒋潮雨的背上,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汽车缓缓停下。

“到了?”林霜渡哑着嗓子问。

蒋潮雨回头看他,眼底映着夕阳的光:“还没,这才哪到哪啊!”

林霜渡大跨一步下车,站在蒋潮雨身侧打量着他,“那车停下来干吗?”

“到了服务区了。”蒋潮雨滑动黑色皮带上的滑轮,嘎吱的一声将皮带从藏蓝色牛仔裤上抽出一个大的缺口:“撒尿去啊!”

他拍了拍身旁林霜渡的肩膀后,径直往前方的山体走去,“林老师你尿不尿?”

林霜渡撇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出两个字,“不尿。”

“你确定不尿?”蒋潮雨挑眉,指了指前方的群山峻岭,“前面山路颠,想尿都没地方。””

“我说了不尿。”林霜渡别过脸,表情无语,“况且我旁边有熟人的话我尿不出来。”

“轮流尿呗。”说着蒋潮雨轻轻挑了挑林霜渡的下巴,嘴唇微起一阵响声传来,“到时候我给你吹口哨啊!”

“嘘———”

林霜渡一把拍掉他的手,骂了一声,“滚犊子!”

蒋潮雨无奈地啧了一声,转身往草坡走:“行,那我去去就回,你在车上,要是渴了饿了去服务区买东西别走太远。”

“好。”

林霜渡望着蒋潮雨走向草坡的背影,夕阳正贴着凉山的脊背沉落,橘红的光把山峦揉成模糊的剪影。

山脚下,几间土坯房冒着袅袅炊烟,飞向天际,又坠入云端。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皮面,苦涩从喉咙漫到心口,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山间晚风的凉意。

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与蒋潮雨的脸慢慢重合。

一束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扎眼一瞅蒋潮雨看着确实帅,二十七八的样子,头发是那种小短发,白色衬衫外套大大咧咧的敞开着,里面还穿了一个白色背心,隐约间能看到衣服里的肌肉轮廓。

至于脸嘛还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的。

尖下巴颏子,两窄腮帮子,民间俗称瓜子脸。

时隔多年,脸还是那张脸,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只是这人的样子也更加成熟了,说话的语气也没了少年时的张扬,像被山里的风吹软了棱角的纸,又像被乡村的情孕育出醇香的酒。

2005年的凉山和2015年的凉山已经大有不同了,几千里的山路变公路,从人力传话到无线网络,到简陋的土坯房变城乡住宅。

而2005年的蒋潮雨和2015年的蒋潮雨也不同了,他失去了曾经少年时期的锋芒转而散发着平淡又温和的柔光。

抬头望着周遭陌生的一切,他的心口也在慢慢填平。

林霜渡闲来无事下了车,去服务区买了个面包,撕开面包的包装,抬头视线随着眼前风景变换,风吹起大半个影子落在身侧,他恍惚地站在太阳下,手掌下的荫翳遮住大半片眉梢,两只眼睛眯着去看山色。

相比大城市一眼望不到边的高楼大厦,前方高山连绵起伏,直达天际,云层之下,村舍微如尘埃。

面包刚咬一口,后方一个人影使劲撞了他一下,他连人带面包都飞了出去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耳边传来一股低沉的女声,林霜渡寻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姑娘,正目光闪躲的看着他。

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估摸也就十七八的样子,披头散发的,胳膊处大腿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红痕,整个身上穿着一条稍显廉价的纱织连衣裙,脸上化着浓妆,神色慌张眼神中带着祈求。

林霜渡望着面前的小姑娘又看看自己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肉松面包,刚想开口却被小姑娘身后的大汉一嗓子打断:

“起开别挡道。”

“你看你这人!”林霜渡被那大汉使劲向后扒拉了一下,胸口一股火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看着那大汉即将上车的背影,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了一嘴:“一点礼貌都没有。”

那大汉仿佛听到了林霜渡的话,原本上车的动作停了片刻,转而回头恶狠狠的看着她,接着手伸向兜里摸索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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