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和云就像一滴水落入汹涌的大海,瞬间便没了踪迹,彻底消失在了这座承载了他们太多记忆的城市里。日子如同指间的沙,一天天悄然流逝,高二下半学期的学习节奏越来越快,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上,红色的数字在一天天减少,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每个人向前奔跑。试卷堆积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教室里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却像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在池欲清的心里,时时隐隐作痛。
他几乎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柳和云的人——同班同学、隔壁班的校友,甚至是学校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得到的答案却惊人地一致:“没见过”“不知道他去哪了”。林思宇偶尔会在课间提起柳和云,语气里满是惋惜,说着说着便会陷入沉默,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他们都明白,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眼神里藏着倔强的少年,大概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池欲清的生活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刷题,按时应对父母从国外打来的视频电话,忍受着监控探头日复一日的审视。只是,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课间不再会偷偷溜去走廊抽烟,放学也不再和同学勾肩搭背地打闹,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自坐在座位上,目光怔怔地落在柳和云曾经坐过的地方发呆。那里的灰尘被值日生擦过又落上新的一层,阳光照在空荡的桌面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斑,仿佛在嘲笑他的执念。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直到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池欲清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刻意绕到了孟悠悠常走的那条小巷,堵住了她。
孟悠悠正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低头刷着手机,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池欲清,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随即脸上露出明显的戒备神色,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池欲清?你突然冒出来想干什么?”
池欲清没有理会她的戒备,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声音低沉而严肃,不带一丝温度:“柳和云去哪了?”
提到柳和云的名字,孟悠悠的脸色明显变了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事,随即脸上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他?早就辍学跑了呗。”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说起来我就来气,这事儿啊,还都得怪他那个不争气的爸。”
池欲清的眉头瞬间皱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还能怎么回事。”孟悠悠撇了撇嘴,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我那个继父,柳建军,前段时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去赌博,结果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债主找上门来,他不仅没钱还,居然还跟人动了手,把人家打成了重伤,现在好了,直接被警察抓进去了,估计得蹲好几年大牢。”
池欲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重锤击中,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柳建军被抓了?那柳和云呢?
“这还不算完。”孟悠悠像是嫌事情不够糟糕,继续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说是柳建军以前认识的相好,还带了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哭哭啼啼地说那是柳建军的种。那女人在我们家赖了好几天,吵着要柳建军负责,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影了。前几天警察找上门来才说,那女人……好像是想不开,自杀了。”
一连串的信息像冰雹一样砸在池欲清的头上,让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根线缠绕在一起,理不出头绪。柳建军入狱,陌生女人带着孩子出现,随后女人自杀……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他几乎无法消化。
“我妈本来就够烦的了,柳建军这一进去,她算是彻底看透了,直接就跟他办了离婚手续,恨不得赶紧跟他们家撇清关系。”孟悠悠的语气里满是鄙夷,仿佛柳和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柳和云自然也不能再住我们家了,我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听我妈说,他就收拾了点破烂,不知道买了去哪的火车票,就那么灰溜溜地走了,连句道别都没有。”
“那个孩子呢?”池欲清猛地抓住了关键信息,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像是在害怕听到那个最糟糕的答案。
“还能怎么样。”孟悠悠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语气轻描淡写得近乎冷漠,“那女人没了,总不能把那么小的孩子扔在大街上吧?我妈嫌晦气,说什么也不肯管,就逼着柳和云把孩子带走了。现在啊,估计就是他自己带着个拖油瓶,在哪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里苟延残喘呢。”
池欲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刚刚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一无所有,还要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他怎么活?
池欲清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在脑海里勾勒出柳和云可能面临的处境:他怎么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孩子?怎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找到安身之所和能糊口的工作?怎么应付那些接踵而至的、未知的困难?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炸开,每一个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吗?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池欲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起自己发的那些消息,那些石沉大海的问候和担忧,心里一阵抽痛。
“说什么?”孟悠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两声,“他走之前,把那部破手机直接扔进门口的河里了,估计是下定决心不想再跟这里有任何牵扯了吧。”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池欲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说实话,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们都不知道,也没人关心。”
扔了手机……原来如此。所以他发的那些消息,那些日日夜夜的担忧,柳和云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他就像一个傻瓜,对着一个空荡的对话框,倾诉着所有的情绪,却不知道对方早已斩断了所有联系。
池欲清站在原地,看着孟悠悠渐渐走远的背影,她的脚步轻快,仿佛只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他,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着都觉得费力。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他的身影格外孤单,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他想起柳和云在寺庙里写下愿望时认真的侧脸,想起那个被他偷偷看到的、写着“希望池欲清永远幸福快乐”的木牌,想起两人站在红绳下约定好要一起考大学、一起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原来从一开始,柳和云就知道自己没机会实现这个约定。他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却还是温柔地配合着他,编织了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如今,梦碎了,他带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背着沉重的枷锁,独自一人走向了一个未知的、充满荆棘的未来。
池欲清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他明明想帮他,却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明明和他有过那么郑重的约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茫茫人海,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苦难。
晚风吹过,带着春日特有的凉意,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池欲清慢慢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脚下的路,却照不亮他心里的迷茫和绝望。
柳和云,你到底在哪里?你带着那个孩子,还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着他,让他在每一个深夜都辗转难眠。而答案,却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头,迟迟不肯浮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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