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和云走后的一个月,池欲清觉得自己像活在一场浓得化不开的大雾里。眼前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看不真切,摸不实在,连时间都仿佛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空洞和茫然。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划破教室的喧闹,他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习惯性地看向斜前方——那个曾经属于柳和云的座位。直到视线撞进那片空荡荡的桌面,看到上面落着的细碎灰尘,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课本上。可那些印刷工整的文字,此刻却像一群杂乱的蚂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刷题到深夜,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写下熟悉的物理公式和数学定理。恍惚间,他会觉得身边的座位上还坐着那个少年——柳和云总是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遇到难题时会下意识地咬着下唇,眉头轻轻蹙起。池欲清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可当他猛地抬头,想要说些什么时,身边却只有台灯投下的孤影,和满室的寂静。
甚至在食堂打饭,他都会习惯性地伸出手,多拿一双筷子,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时,才猛然惊醒。周围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把多余的筷子放回筷筒,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地扒着饭,味同嚼蜡。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拒绝任何人的靠近。林思宇几次想凑过来跟他聊聊,说说班里的趣事,或是吐槽一下堆积如山的作业,都被他一个淡淡的眼神挡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让林思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耸耸肩,默默走开。
李老师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这个曾经虽然冷淡但还算专注的学生,如今上课总是走神,眼神飘忽,成绩虽然没有大幅下滑,却也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颓态。李老师找他谈了两次话,办公室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脸上,他只是低着头,用低得像蚊子哼的声音说“没事,李老师,我挺好的”。老师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和失落,终究也无可奈何,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
父母的视频电话依旧准时打来,每周三次,分秒不差。屏幕里的他们永远穿着笔挺的西装,背景不是会议室就是高级酒店的房间,语气里永远充满了对他成绩的询问和对未来的规划——“这次模拟考排名怎么样?”“竞赛的准备不能松懈,那对申请大学很重要”“暑假的游学项目已经给你报好了,去英国,提前适应一下环境”。池欲清坐在书桌前,机械地应着“嗯”“知道了”“还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后墙壁上那枚亮着红光的摄像头。他已经很久没再用那块黑布遮挡它了,反正挡不挡都一样,心里的那个巨大的空洞,从来都填不满。
这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过,池欲清就迅速收拾好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座位上多待片刻,而是径直走出了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喧闹的学生,他低着头,避开人群,脚步匆匆地走出教学楼。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凭着脑海里模糊的记忆,换乘了两趟公交,走到了那条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说话的街道。
那是条不算宽的马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片绿得发亮,像被水洗过一样。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周五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柳和云背着书包从这里路过,却被几个校外的混混堵在了路边。他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其中一本练习册的封面还被踩出了个脚印。柳和云站在那里,个子高高的,却显得有些单薄,脸上带着倔强的红晕,紧紧咬着下唇,眼神里满是戒备,却没有丝毫退缩。是他恰好路过,上前解了围。也是从那天起,他们之间才有了除“同班同学”之外的交集,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池欲清站在路边,靠着一棵梧桐树的树干,目光漫无目的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汽车的鸣笛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面。可他的视线里,却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抱着书本、低着头快步走远的背影——柳和云当时的肩膀还微微耸着,像是受了委屈,却又不想被人看见。他多希望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再次出现在街角,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哪怕依旧是沉默地擦肩而过,至少能让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这座城市里。
可没有。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赴着自己的目的地,唯独没有柳和云的身影。那个总是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眼神干净又带着点忧郁的少年,好像真的从这座城市里蒸发了。
他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脚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
他们一起补过课的市图书馆,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径直走向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那里空着,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桌面上,能清晰地看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旋转。再也没有那个趴在桌上认真记笔记的少年,也没有那个假装看书、实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自己。桌面上还留着淡淡的划痕,像是柳和云当时用笔尖无意识划下的,如今却成了无人问津的痕迹。
他们一起跨过年的天津之眼,巨大的摩天轮像一个银色的指环,在黄昏的天幕下缓缓转动,座舱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流光溢彩,格外醒目。下面的广场上依旧挤满了人,有情侣依偎着拍照,有父母带着孩子放风筝,有朋友围在一起说笑。只是人群里,少了两个并肩站着的少年,少了那两只在倒计时声里悄悄交握的手,少了那句在新年钟声里轻声说出的“新年快乐”。
他们一起待过的那家网吧,依旧开在街角,门口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刺眼的光。他推开门走进去,浓重的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角落里的那台电脑换了新的,屏幕亮得有些晃眼,键盘也换成了带背光的机械键盘。可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个陌生的男生,正戴着耳机大喊大叫地打游戏,再也映不出那个缩在椅子里、小心翼翼捂着受伤胳膊的清瘦身影,再也听不到那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谢谢你”。
甚至连那家他们一起吃过几次的麻辣烫小店,依旧开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玻璃门被推开时,“叮铃”一声响,店里热气腾腾,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走到常坐的那个角落坐下,点了一份和以前一样的麻辣烫,少麻少辣,不要香菜。可对面的座位空着,再也没有人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把碗里他不爱吃的香菜,一根一根地悄悄夹到自己碗里,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池欲清坐在麻辣烫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的食物,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再也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敲打,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今天物理课讲了动量守恒,老师举的例子很有意思,是说两个小球碰撞后的运动轨迹,可惜你不在,不然你肯定能很快解出来。”
“林思宇今天又被班主任抓包上课睡觉了,他把书立起来挡着,结果头一歪撞到了桌角,发出好大一声响。班主任让他抄三遍《岳阳楼记》,他哀嚎了一上午,说手都要断了。”
“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开花了,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挺香的,风一吹就掉下来好多,像下雪一样。你以前总说喜欢这种淡淡的香味。”
“我今天去了我们第一次说话的那条街,梧桐树长得更茂盛了,你还记得吗?就是你被混混堵住的那天,你掉在地上的那本练习册,后来我帮你捡起来了,上面的脚印擦不掉,你当时还挺生气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绿色的气泡在屏幕上不断增加,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任何回音,连“已读”的提示都没有。他知道柳和云看不到,那个被孟悠悠说扔进河里的手机,大概早就进水坏了,成了一块沉在河底的废铁。可他还是每天都发,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对话,又像是在借着这些琐碎的文字,抓住点什么,抓住那些正在一点点流逝的回忆,抓住那个正在从他生命里慢慢消失的人。
他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那天在孟悠悠说完那些话后,只能站在原地发呆,没有立刻冲去找柳和云;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的困境,没有察觉到他每次提起家里时眼里的闪躲和忧虑;恨自己明明家境优渥,住着宽敞的房子,有花不完的钱,却连一个想留住的人都留不住。如果他现在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工作和收入,有了能对抗父母的能力,是不是就能把柳和云从那个泥沼里拉出来?是不是就能给那个带着婴儿的少年,提供一个安稳的住处,让他至少不用颠沛流离?是不是就能让那个在寺庙里许下的、一起考大学的约定,不至于变成一场镜花水月的空?
可没有如果。
他现在还只是个被父母掌控在掌心的高中生,连自己房间的门都不能关严,连反抗“必须考年级第一”的资格都没有。他的人生轨迹,早就被父母规划好了,从出生那天起,就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往前走,不能有丝毫偏差。他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地走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发着永远收不到回复的消息,任由那些鲜活的回忆在心里反复撕扯,疼得他喘不过气,却无能为力。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麻辣烫店的灯光变得温暖而明亮,映在玻璃窗上,能看到自己孤单的倒影。池欲清付了钱,推开门走出店门。晚风吹过,带着食物的香气和一丝春日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很少,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像一块被啃过的月饼,散发着清冷的光。
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执念。柳和云不会再回来了,那些一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许下的约定,终究都成了一场醒不来的梦。梦醒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守着那些破碎的回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柳和云只是暂时离开,只是去解决那些棘手的问题,等处理好了,就会回来呢?万一他某天会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带着点腼腆的笑,对他说一句“我回来了”呢?
哪怕只是万一。
池欲清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个木头云朵挂件——那是柳和云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带着一种踏实的触感。他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沉重而无望的牵挂,一步一步,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而故事的主角之一,还在固执地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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