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的午后,阳光像是被打碎的金箔,透过陶艺室老旧的玻璃窗,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陶土特有的湿润气息,带着泥土最本真的腥甜,又混合着远处窑房飘来的淡淡窑火温度,交织成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味道,仿佛能让人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柳和云刚结束一节针对初学者的陶艺体验课,正低头收拾着桌上散落的工具——刻刀、塑形板、海绵块,还有几块没来得及清理的陶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沾了几点深浅不一的陶泥痕迹,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比高中时轮廓更清晰了些,下颌线多了几分硬朗,眉宇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被薄雾笼罩的湖面。
“又要去兼职?”室友宋浩川端着一个刚成型的陶坯从隔壁工作室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语气里带着点佩服,又有些不解,“和云,不是我说你,你这每天上完课就往兼职的地方跑,连口气都不带喘的,铁人也扛不住啊。好歹也给自己放个假,放松放松。”
柳和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伸手拿起桌边的抹布,仔细擦了擦手上的泥:“习惯了,不忙点反而不踏实。”他的声音比高中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像被陶土打磨过的器物。
“哎,跟你说个好消息。”宋浩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你们陶艺室火了!你没看朋友圈吗?有人昨天来拍了条短视频发网上,好像是那个挺火的生活类平台,里面还有你指导学生做坯的镜头呢,现在都二十多万赞了!评论区都吵着要来体验呢!”
柳和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视频?”他平时很少刷手机,除了必要的工作联系和给妹妹打电话,几乎不怎么关注这些网络上的新鲜事,手机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通讯工具,而非娱乐设备。
“是啊!你看你看。”宋浩川快步走到他身边,点开视频递给他看,“你看这镜头,拍得还挺清楚,就你教那个小姑娘捏杯子的时候,专注得很。”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下方滚动的评论,“你看评论区都说这里氛围好,老师也耐心,估计用不了几天,来体验的人就得排到下个月了。这下你可要忙起来了,说不定能多挣点课时费,也能轻松点养你妹妹了。”
柳和云低下头,看着视频里那个穿着蓝色围裙、低头专注教学的自己。画面里的他正弯腰帮一个女孩子调整陶坯的形状,神情认真,手指在陶土上灵活地移动,把歪掉的杯口一点点捏正。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六年了,整整六年。他从那个被柳建军赶出家门、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仓皇离开天津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在景德镇这座以陶瓷闻名的城市里,靠着一门陶艺手艺和几份兼职,勉强支撑起一个小家的“柳老师”。时间像陶轮上的泥土,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太多东西。
“可能吧。”他轻轻关掉视频,把手机还给宋浩川,拿起放在墙角的背包,“我先去兼职的地方了,晚了该赶不上地铁了。”
他兼职的地方是市区一家更大的陶艺工坊,名叫“陶然居”,开在一条充满文艺气息的老街上,老板林淼是个四十多岁的爽朗女人,以前也是做陶艺出身,后来转行开了工坊,因为柳和云手艺扎实,人又勤快,对他一直很照顾,有什么好的活计总会想着他。刚到工坊门口,就看到林淼正站在柜台后核对订单,见他进来,立刻笑着招呼他:“和云来了?正好,楼上刚来了几个预约体验课的客人,说是朋友推荐来的,指定要找个有耐心的老师带,你去楼上带一下吧,他们都等半天了。”
“好。”柳和云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走到员工休息室换上工作服——一件印着工坊标志的白色围裙,仔细系好带子,然后往楼上的体验室走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条老街的故事。
推开体验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个打扮靓丽的女孩子,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架子上摆放的陶泥和墙上挂着的各种工具,手里还拿着手机互相拍照,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你们好,我是今天的指导老师,我叫柳和云。”柳和云走过去,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想做些什么款式的器物?这里有平板,上面存了很多样品图,有杯子、碗、花瓶,还有一些小摆件,你们可以参考一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把放在桌角的平板递过去,其中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翻了翻,随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挑剔:“这些好像都不是特别喜欢……有点太普通了。我们想做个特别点的,有没有那种……那种特别适合送男孩子的?要有点意义的那种,不是随便买个东西就能代替的。”
柳和云想了想,走到样品架前,指着上面几款设计简约的作品:“如果是送朋友的话,可以试试这种素坯刻字的,比如在杯身上刻上对方的名字,或者一句简短的祝福语,烧成后再上一层透明釉,既低调又有纪念意义。或者也可以做一对拼接的杯子,两个杯子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图案,比如一片叶子或者一颗星星,分开又各有特色,送朋友或者……送很重要的人,都很合适。”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拼接杯的样品,演示给她们看,“你们看,这样合起来是完整的,分开单独用也不影响。”
他耐心地讲解着不同器型的制作方法,帮她们揉泥、定形,教她们如何控制陶轮的转速,偶尔还拿起刻刀,示范一下简单的刻花手法。两个女孩子学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柳和云都一一耐心解答。时间在指尖的陶土流转中不知不觉流逝,等送走她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今天太谢谢你了,柳老师!你教得真好,我们本来还担心做不好呢,没想到成品还挺像回事的。”穿牛仔背带裤的女孩子满意地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两个素坯杯子,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等烧好了我们一定再来取,到时候再介绍朋友来!”
“不客气,慢走。”柳和云笑了笑,目送她们离开后,才拖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身体,开始收拾体验室的狼藉——把用过的陶泥收集起来,清洗工具,打扫地面上的泥屑。做完这一切,他才脱下围裙,拿起背包往家走。
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多平米,墙壁是他自己刷的米白色,家具也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但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给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气。刚打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客厅的沙发上弹了起来,像只轻盈的小鸟,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腿。
“哥哥!”清脆的童声带着点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你今天又回来这么晚,不是跟你说了吗,你的胃不好,不能总熬夜,也不能不按时吃饭。”
柳和云弯下腰,一把将女孩抱了起来。她已经长到他腰际高了,体重也比去年沉了不少,梳着利落的马尾辫,额前的碎发用一个小小的草莓发卡别着,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像极了他钱包里那张照片上,那个笑容温柔的女人——她的妈妈。这是他的妹妹,柳江梦,今年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抱歉啊,江梦。”柳和云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软软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今天兼职的地方客人有点多,走得晚了点。以后我尽量早点回来,好不好?”
“哥哥,你吃饭了吗?”柳江梦仰着小脸看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神里满是担忧,“张奶奶今天还跟我说,你的胃病要好好养,不能饿肚子,不然会更严重的。”
柳和云心里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过,又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今天从早上忙到现在,一直没顾上吃饭,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却只能含糊道:“吃了点,在外面随便吃了点面条,不饿。”
“骗人。”柳江梦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谎言,从身后伸出小手,拎出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举到他面前,“我就知道你没吃。我让隔壁张奶奶帮我把早上剩下的小米粥热了,你快喝点,暖暖胃。”
柳和云看着保温桶里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米香混着淡淡的南瓜味扑面而来,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连忙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这六年,支撑他走下来的,除了对未来那一点渺茫的期待,就是怀里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妹妹。他总觉得,柳建军亏欠了她们母女太多,那个男人犯下的错,理应由他来弥补。他必须替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好好守护这个孩子,让她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安安稳稳地长大。
“好,我现在就喝。”他放下柳江梦,接过保温桶,走到餐桌旁坐下,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滑过胃壁,带来一阵暖意,驱散了大半的疲惫和寒意,连带着心里的那块坚冰,也仿佛融化了一角。
等柳江梦洗完澡,躺在小床上睡着了,柳和云才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占满了大半空间。书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关于陶艺设计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陶轮模型,是他自己做的。他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清瘦的脸庞。他熟练地点开微信,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微信号——那是池欲清高中时用的号码,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六年了。从他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江梦在景德镇这座陌生的城市落脚,租住在一个只有几平米的隔间里开始;从他第一次在网吧偷偷登录微信,凭着记忆输入那个号码开始;从他发现搜索结果显示“用户不存在”,却依旧不死心开始——他每天都会试一次,像是在进行一场虔诚的仪式。
屏幕上,依旧显示着那行冰冷的字:“用户不存在”。
柳和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沉重得飞不起来。但那失落很快就被一种坚定取代,像暗夜里的星火,微弱却执着。他知道,六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池欲清可能早就换了微信号,可能早就忘了他这个只在高中相处过短短一年多的同学,甚至可能……早就不记得“柳和云”这个名字了。毕竟,他们当年的交集,其实并没有那么深。
但他没关系。他可以等。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景德镇的夜空。这里的夜空比天津干净些,星星不多,却很亮,像撒在深蓝色丝绒上的碎钻。他想起高中时那个总穿着干净校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想起跨年夜里,两人在绚烂烟火下紧握的手,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想起城郊寺庙里,那个一起许下的、要考同一所大学的约定,红绳上的许愿牌碰撞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想起那个粗糙却被他视若珍宝的木头云朵挂件——那是他当年匆忙离开时,唯一带走的和池欲清有关的东西,如今就放在床头柜的那个铁盒子里,和江梦的胎发、他攒下的第一笔工资单放在一起。
六年了。他从一个连养活自己都觉得困难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能靠手艺勉强撑起一个家的男人;江梦也从一个只会哭闹的婴儿,长成了一个懂事体贴的小姑娘,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记得提醒他按时吃饭。他不知道池欲清现在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考上了他们当年约定的那所大学,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是依旧像高中时那样优秀耀眼,还是也经历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坎坷?但他总觉得,他们之间的缘分不会就那样结束,像一件没烧完的瓷器,总还有续上的可能。
“我会等的。”他在心里轻声说,像是对自己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也像是对那个遥远城市里的人说,“等到你出现为止。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柳和云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明天还要早起去陶艺室备课,中午要去给一家瓷器店送货,下午有一节专业课,晚上还要去工坊兼职,放学时得记得去接江梦……生活依旧像陶轮一样,转得飞快,忙碌而沉重,但他心里始终亮着一点微光,那是对过去的怀念,对未来的期盼,更是支撑着他,在这漫长而未知的等待里,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的力量。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陶艺室的陶泥还在呼吸,窑火的温度还在空气中弥漫,而那个在等待中的人,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和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并肩走在洒满梧桐叶的路上。 (未完待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