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空气里便浸满了清冽的凉意,风拂过脸颊时,带着草木凋零前最后的清爽。柳和云的陶艺工作室,近来确实如宋浩川先前所言,热闹了不少。那条意外走红的短视频,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引来了一波又一波慕名而来的体验者,电话预约从早排到晚,他常常要忙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回家的路。
这天下午三点多,他刚送走一批结伴而来的大学生,看着他们抱着自己亲手制作的陶坯,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离开,心里也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转身回到工作台前,他低头整理着散落的工具——刻刀、塑形棒、海绵,还有几块被揉成球状的陶泥,准备趁着下一波客人到来前,把这里收拾利落。
就在这时,门口悬挂的风铃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请问,这里可以做定制陶艺吗?”
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停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低沉、干净,带着一丝经历过岁月打磨的沙哑,像一把蒙尘多年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记忆的锁孔。
柳和云的动作瞬间僵住,手里那块刚揉好的陶泥差点从指间滑落,砸在光滑的工作台上。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散落的工具和架子上摆放的半成品陶器,最终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身形比高中时更高挑挺拔,肩背宽阔,褪去了少年时代的青涩单薄,周身散发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锐利与从容,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轮廓。鼻梁上依旧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明亮,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目光在工作室的环境里缓缓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
是池欲清。
六年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柳和云的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跨年夜里绚烂绽放的烟火,城郊寺庙里红绳上轻轻摇晃的许愿牌,那个被他珍藏在铁盒里、粗糙却温热的云朵挂件,还有当年被柳建军赶出家门时,心里那片绝望的空白,以及这六年来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浮现的少年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束缚。
池欲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池欲清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紧接着,是汹涌的震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眼底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柳和云?”池欲清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柳和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陶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陶泥被他捏得变了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热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既紧张又期待。
池欲清快步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在柳和云脸上停留了很久,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要把这六年的空白都一点点填补回来。那些曾经熟悉的轮廓,如今多了几分硬朗,眼底的青涩被沉稳取代,却依旧能看到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真的是你……”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恍惚。
柳和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池欲清……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司有个关于陶瓷文化的合作项目在这边,过来考察一下市场和工艺。”池欲清的目光掠过他沾着陶泥的手指,落在他胸前别着的工作牌上——“柳老师”三个字清晰可见,旁边还印着工作室的名字。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你……在这里做陶艺?”
“嗯。”柳和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被捏得不成形的陶泥,以此来掩饰心里的慌乱与无措,“大学学的这个专业,毕业后就留在这边了,也算……学以致用吧。”
空气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交织。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两个曾经并肩而行的少年,长成截然不同的模样;足以让曾经熟悉的默契变得生疏,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时带着滞涩;也足以让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深埋心底的惦念,在重逢的瞬间,变得格外清晰,仿佛从未被时光冲淡。
“那个孩子……”池欲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湖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还好吗?”
柳和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江梦。那个曾经嗷嗷待哺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活泼懂事的小姑娘。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暖意,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她很好,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学习很努力,也很懂事,经常会提醒我按时吃饭。”
池欲清的眉头明显舒展了些,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松了口气。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个未完成的素坯上。那是一个小小的挂件,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线条流畅,带着一种自然的美感,和高中时那个木头云朵挂件的图案隐隐有些相似,只是更精致了些。
“这些年……”池欲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想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表达方式,既不显得过于唐突,又能表达自己的关切,“你过得还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柳和云强装出来的平静。好吗?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每天为了生计奔波,白天在工作室上课、做定制,晚上去别的工坊兼职,周末还要抽时间接一些零散的订单;为了江梦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学会了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胃痛犯的时候,咬着牙硬扛过去,实在受不了就吃片廉价的止痛药;累到极致时,也曾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偷偷掉过眼泪,怀疑自己是不是撑不下去了。但每当看到江梦放学回家,蹦蹦跳跳地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露出灿烂的笑脸;每当看到自己亲手捏出的陶器在窑火中烧制完成,变得温润如玉,他又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他笑了笑,语气尽量显得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挺好的,过得去,日子嘛,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池欲清显然不相信他这句轻描淡写的“挺好”。他从柳和云眼底深处看到了疲惫,看到了被生活打磨的痕迹,只是他没有追问,或许是明白有些过往不必深究,或许是怕触及对方不愿提及的伤痛。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他脸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仿佛要将这六年的空白都用目光填满:“我找了你很久。”
柳和云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
“高中毕业后,我去你以前住的那条老街找过,邻居说你们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池欲清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问了林思宇,他说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你;问了李老师,老师也只知道你去了外地;我甚至托人去天津的派出所查过户籍信息,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他没再说下去,但柳和云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柳和云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时,为了彻底斩断过去,把那部旧手机狠狠扔进了河里;想起这六年来,每天尝试添加那个熟悉的微信号,却始终显示“用户不存在”时的失落;想起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高中教室,看到那个空座位时的怅然。眼眶忽然有点湿润,他吸了吸鼻子,低声解释:“我换了手机号,也换了微信。那时候……情况不太好,没敢联系任何人,怕……怕给大家添麻烦。”
池欲清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想到了他当年可能面临的困境——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还要带着一个婴儿,那种无助与绝望,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紧。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自责:“对不起,那时候我应该再找得仔细点的,应该……早点找到你。”
“不关你的事。”柳和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让气氛轻松些,“都过去了,真的。”
池欲清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忽然想起孟悠悠当年说的话——“带着个拖油瓶,在哪个犄角旮旯活着呢”。原来这六年,他过得这么难,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那个定制陶艺……”池欲清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来意,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定制样品图,上面有各种造型的杯子、盘子、挂件,“我想做个东西,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柳和云愣了一下,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几分专业的冷静:“什么样的?是想做杯子、摆件,还是挂件?我们可以根据你的需求设计图案。”
池欲清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认真而专注,像是在说一个酝酿了很久的秘密,又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做两个云朵挂件,和高中时那个一样。”
柳和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电流击中,他猛地抬起头,撞进池欲清深邃的眼底。那里没有了少年时的试探和犹豫,没有了过去的迷茫和疏离,只有清晰而笃定的温柔,像景德镇瓷器在光线下折射出的光芒,温润而坚定,仿佛能照亮所有的阴霾。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阳光透过云层,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飞舞,像是在庆祝这场迟到了六年的重逢。空气中弥漫着陶土的湿润气息和雨水冲刷后的清新,仿佛连时光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温柔地注视着这两个久别重逢的人。
柳和云看着池欲清,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温柔,忽然觉得,这六年的等待,那些独自承受的辛苦,那些深夜里的思念,好像都有了意义。
他拿起桌上的刻刀,在那个未完成的素坯上轻轻划下第一笔,动作沉稳而坚定,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帮你做。”
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错过了。那些被时光偷走的岁月,那些未曾实现的约定,都将在这温润的瓷光里,重新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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