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透过陶艺工作室老旧的玻璃窗,给那些摆放在架子上的半成品陶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陶土的气息与阳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安稳而沉静的氛围。池欲清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柳和云专注刻制云纹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握着刻刀,在素坯上轻轻游走,每一笔都精准而细腻,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对了,”池欲清忽然开口,打破了工作室里的宁静,“我这次来的急,出发前没来得及提前预订住宿,刚才在路上查了一下,这边的酒店好像都订满了,暂时没找到住的地方。”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眼神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落在柳和云脸上。
柳和云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刀尖在素坯上留下一个细微的痕迹。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池欲清,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的家……实在太小了,根本不适合招待客人。
池欲清捕捉到他眼底的迟疑,连忙补充道:“当然,我不是想麻烦你,只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如果你家……方便的话,我能不能暂住一段时间?就几天,等我订到酒店立刻就搬走,绝不打扰。”他的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柳和云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他的家是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面积不足六十平米,他和江梦住已经够勉强了,再加一个池欲清,恐怕连转身都困难。而且,他早已习惯了只有他和江梦的生活,突然多一个人,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可看着池欲清眼底那点明显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变成了:“行吧……就是地方有点小,会很挤。”
“没关系没关系。”池欲清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眼睛都亮了几分,“能有个地方落脚就好,我不挑剔的。”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工作室的东西,柳和云把刻了一半的素坯用防尘布盖好,又将散落的工具一一归位,池欲清则在一旁帮忙拎起那个装着样品的箱子。一切就绪后,他们一起往柳和云家所在的老巷方向走去。
傍晚的老巷格外热闹,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追逐打闹,笑声洒满了整条巷子;路边的小贩推着三轮车,高声叫卖着新鲜的水果和刚出炉的糕点,“甜过初恋的橘子”“刚出炉的桂花糕,热乎嘞”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池欲清走在柳和云身边,听着他偶尔介绍路边的店铺——“这家的混沌特别鲜,江梦很爱吃”“那家的五金店老板人很好,上次我家灯泡坏了,他免费帮我换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刚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子的拐角,柳和云忽然拍了下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语气带着点懊恼:“糟了,江梦今天下午有课外活动,这会应该快放学了,我得去接她。”他转头对池欲清说,“你先在家里等我一下,我把钥匙给你,门没锁,你直接进去就行。”
池欲清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陶瓷挂件,是一朵烧制得很精致的小云朵,显然是柳和云亲手做的。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叮嘱:“好,你去吧,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柳和云“嗯”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巷口跑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池欲清握着钥匙,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转身推开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久违的客人。
房子确实不大,甚至可以说狭小。客厅只有几平米,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沙发套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却洗得很干净;沙发前是一个掉了漆的木质茶几,边角被磨得圆润,看得出用了很多年;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贴着标签,写着“陶艺工具”“半成品素坯”“待上釉”,显然是柳和云的东西。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灰色的T恤,洗得有些发白,还有一条粉色的小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兔子,应该是柳江梦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给这些简单的物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池欲清放轻脚步,慢慢在屋里踱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算不上宽敞,甚至有些简陋,却处处透着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茶几上的水杯摆放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抱枕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的几盆绿植叶片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在认真地生活着,即使日子并不宽裕。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他轻轻推开门,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叠着两床被子,显然是柳和云兄妹俩一起睡。床的对面是一个小小的书桌,上面摆着柳江梦的课本和文具,还有一盏卡通造型的台灯,旁边堆着几本关于陶艺设计的专业书,应该是柳和云的。
池欲清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相框的边缘有些磨损。里面的照片上,柳和云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两人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格外灿烂。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应该就是柳江梦。相框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样式很熟悉——池欲清认得,那是当年他送给柳和云的那个云朵挂件的盒子,没想到他还留着。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想看看柳和云这些年还有什么珍藏的东西,视线却忽然停住了。在床头柜最里面,被几本书挡着,压着一个白色的药瓶,瓶身有些磨损,标签上的字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药名——是抗抑郁的药。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瓶子,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瓶身上的标签显示,那是安眠药。
池欲清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柳和云这些年的辛苦——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妹妹,在陌生的城市打拼,既要上课又要兼职,为了生计奔波不停;想起他眼底总是藏着的疲惫,即使笑着的时候,也难掩眉宇间的倦意;想起他轻描淡写的那句“挺好的”,原来那云淡风轻的背后,是他独自承受着这么多的痛苦和挣扎。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药瓶的瓶盖,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颤。他无法想象,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日夜里,柳和云是如何靠着这些药,熬过一个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是如何在抑郁的阴霾里,强撑着给江梦做饭、送她上学;是如何在生活的重压下,依旧坚持着自己的陶艺梦想。
池欲清轻轻合上药瓶,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回原处,又用书本挡住,仿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他的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愧疚、心疼、自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当年他只知道柳和云走得匆忙,却从未想过,他离开后会经历这么多的苦难。如果那时候他能再坚持找一下,如果他能早点联系上他,是不是柳和云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柳和云牵着柳江梦走了进来,小女孩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蹦蹦跳跳的,像只快乐的小鸟。看到客厅里的池欲清,她好奇地停住了脚步,躲在柳和云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打量着他。
“哥哥,这个人是谁呀?”柳江梦仰着小脸问柳和云,声音清脆,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充满了好奇。
“这是哥哥的高中同学,叫池欲清。”柳和云换了鞋,摸了摸江梦的头,对她说,“池哥哥要在我们家住几天,你要乖乖的,知道吗?你先跟池哥哥聊会儿天,我去做饭。”
池欲清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些,对柳江梦说:“你好,江梦,我经常听你哥哥提起你。”
柳江梦眨了眨眼,没说话,却偷偷拉了拉柳和云的衣角,显然还是有些认生。柳和云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洗菜、切菜的声音,琐碎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客厅里只剩下池欲清和柳江梦,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池欲清想找些话题,却不知道该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说些什么,只能看着她。柳江梦也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上的拉链,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还是柳江梦先开了口,她抬起头,看着池欲清,小声问:“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嗯,是很好的朋友。”池欲清回答,语气认真。
“那你认识我妈妈吗?”柳江梦忽然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池欲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温柔:“不认识,不过听你哥哥说,她是个很温柔、很漂亮的人。”
柳江梦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有些失望。
池欲清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忽然想起柳和云说的,江梦的妈妈在她刚出生没多久就不在了,这孩子大概是很想念妈妈吧,所以才会对认识妈妈的人这么好奇。
“你上二年级了?”池欲清换了个话题,想让气氛轻松些。
“嗯!”提到上学,柳江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小灯笼,“我在班里是小组长呢!老师说我作业写得最认真!”
“很厉害啊。”池欲清笑着夸她,语气里满是真诚,“那你一定很聪明。”
听到夸奖,柳江梦的小脸露出了笑容,不再那么拘谨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学校的趣事聊到喜欢的动画片,气氛渐渐轻松了些。池欲清发现,柳江梦虽然一开始认生,但其实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孩子,说话像小大人一样,逻辑清晰,眼神里透着机灵。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一盘清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却是柳和云精心准备的。米饭蒸得松软,菜的味道也很家常,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柳江梦坐在池欲清旁边,一开始还拘谨地小口吃饭,后来熟了,就一口一个“池哥哥”地叫着,还把自己碗里的番茄夹给池欲清,说“池哥哥你吃,这个很甜”。
“江梦,他和哥哥同岁,按辈分你应该叫叔叔的。”柳和云一边给江梦夹菜,一边笑着纠正她。
柳江梦眨了眨眼,看了看池欲清,又看了看柳和云,小声叫了句:“池哥哥。”说完,还偷偷看了池欲清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池欲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笑着应了一声,给柳江梦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没关系,叫哥哥挺好的,多吃点青菜,才能长高高。”
柳江梦开心地应了一声,大口吃了起来。晚饭的气氛很温馨,昏黄的灯光映着三人的笑脸,窗外的夜色渐浓,巷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有屋里的谈笑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池欲清看着柳和云忙碌的身影——他一边吃饭,一边留意着江梦的碗,时不时给她夹菜,眼神温柔;看着柳江梦叽叽喳喳的样子,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偶尔还会被自己的话逗笑,忽然觉得,这个拥挤的小家,虽然简陋,却比任何豪华酒店都要温暖,都要让人留恋。
只是,床头柜上那两瓶药,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无法忽视。他知道,柳和云这些年过得一定很不容易,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是数不清的辛酸和挣扎,只是他从不肯说,总是一个人默默扛着。
吃完饭,柳和云收拾碗筷,池欲清想去帮忙,却被他拦住了:“你坐着吧,我来就行,很快就好。”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想麻烦别人的客气。
池欲清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着了。过去的六年,他错过了太多,没能陪在他身边;未来的日子,他想为他分担一些,让他不用再那么辛苦,不用再靠着药物才能入眠。他要让这个拥挤的小家,真正充满温暖和欢笑,而不是藏着无人知晓的痛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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