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柳江梦睡着时，她还攥着池欲清下午给她买的糖果，小嘴嘟囔着“池哥哥明天还陪我玩吗”，柳和云拍着她的背，轻声应了句“会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泡得发涨。
关上门的瞬间，客厅里的安静便漫了过来。池欲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没怎么动的温水，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柳和云在他对面坐下，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池欲清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问句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柳和云心上。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洗不掉的陶泥痕迹，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你又骗我。”
池欲清愣了一下。
“高中时你就爱骗我。”柳和云抬起眼，眼底泛着水光，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说没考进前十也有奖励，结果我等了六年都没等到。现在问我过得好不好，你明明……明明在我家看到药了，不是吗？”
池欲清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你站起来问我的样子，和当年在网吧逼问我胳膊怎么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柳和云的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连好好活着都要靠药。”
“不是的。”池欲清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压抑了六年的质问，“我是想问你，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天津？”
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说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说好了要一起离开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柳和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擦着，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对不起……当年真的有很多事。”
柳建军坐牢的消息传来时，他刚把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抱回家，奶粉钱比房租还贵；那个自称“柳建军相好”的女人留下的遗书里，写着“这孩子就拜托你了”，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李老师把退学申请递给他时，他看着表格上“监护人签字”一栏，忽然发现自己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那时候……连明天住哪都不知道。”柳和云的肩膀轻轻抖着，“我怕你找到我，怕你看到我抱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怕你知道我连高中都读不完……池欲清，我那时候太狼狈了，狼狈到不敢让你看见。”
池欲清蹲下身，伸手想碰他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练陶艺磨出的茧，指缝里还嵌着点陶泥的碎屑。
“我们云云真棒。”池欲清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自己一个人，挺过来了这么多年。”
这声“云云”像根针，刺破了柳和云所有的伪装。他猛地扑进池欲清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压抑了六年的委屈和孤独，终于借着哭声倾泻出来。
“我一点都不棒……”他哽咽着，“我有时候站在窑炉前，看着里面烧得通红的坯子，就想如果把自己放进去，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池欲清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他牢牢按在怀里，仿佛要把这六年的空白都用拥抱填满。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陶土味混着药味，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以后不会了。”池欲清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坚定得像誓言，“以后有我。”
柳和云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埋在他怀里，像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兽。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问：“你这次来，真的是因为工作？”
池欲清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没说实话：“嗯，顺便……看看老朋友。”
他没说，那天在公司加班时，助理刷到那条陶艺室的视频，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低头教客人捏泥的身影。视频里的人穿着灰色T恤，侧脸在窑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可他还是一眼就抓住了那双眼睛——和高中时一样，藏着倔强，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当天就推了所有会议，订了最早一班去景德镇的机票，甚至没来得及订酒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立刻，马上。
“你的药……”池欲清斟酌着开口，“是医生让你吃的吗？”
柳和云的身体僵了一下，点了点头：“前两年江梦半夜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垮了。医生说有点抑郁，让我吃药调理。”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好多了，偶尔睡不着才吃一片安眠药。”
池欲清没再追问，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他知道柳和云的性子，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哪怕说出来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池欲清说，语气不容置疑，“药也该换了，总吃一种不好。”
柳和云想拒绝，却被他按住肩膀，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还有江梦的学费，还有你工作室的房租……”池欲清一条一条数着，“以后都不用你一个人想了。”
“我能行的。”柳和云小声反驳。
“我知道你能行。”池欲清笑了笑，伸手擦掉他脸颊上的泪痕，“但两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扛着轻松，对不对？”
柳和云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迟来了六年的安眠曲。
池欲清看着怀里渐渐放松下来的人，心里默默想着：视频的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他不想让柳和云觉得，他的出现是种“被找到”的负担。
他只想让他知道，这次，他不会再走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