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来的时候,陈奕正在和余铭睿一起吃饭。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跟余铭睿说了声抱歉走进洗手间。
五分钟后,她从洗手间出来,看上去有点焦急,又有点兴奋。
“怎么了?”余铭睿放下手中的叉子,关心道。
陈奕擦了擦嘴,说:“临时有事我得先走。抱歉,可能不能陪你去参加晚宴了。”
“什么事啊?不能推迟吗?”
今晚晚宴的主办方是博锐名下的慈善基金会,以拍卖的形式为基金会资助的项目和人群募捐。
这是博锐每年的固定栏目,邀请社会各界的知名人物出席,亦有乐队和歌手助阵,是京市内数一数二的盛大宴会。
余铭睿邀请她,算是一种抬举。他不喜欢临时变卦,况且也希望通过正式的场合介绍她给别人认识。
“真的对不起,下次吧好吗?”陈奕拿起手包,走到他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当作安抚。
余铭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多晚我都等你,你忙完call我。”
“好,我尽量。”陈奕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陈奕下到B2,径直上了保姆车。
近来陈奕几乎把圈里能联系到的所有资本都联系了个遍,无一不是模棱两可,不肯正面回应。陈奕明白,他们一是忌惮博锐二是对她不信任。
即便如此,陈奕依旧斗志昂扬,越挫越勇。
下午在艺术区有一场画展,小晗刚得到确切消息说郜阙的高总会去,于是连忙给陈奕打去电话。
郜阙影视做广告发的家,进军影视行业很早,其势头和地位并不输给博锐影视。
其CEO高总不喜在媒体面前露面,行踪极难打听。陈奕也是辗转托付了很多人才得到这个非公开行程。
陈奕在车上换了套更加轻便休闲的衣服,黑色大衣搭牛仔裤,圆圈耳环,颈上系了条花色丝巾当作点缀。
“你在车上等我。”她对小晗说。
陈奕穿戴整齐下车,在进门处拿了一本策展的宣传册。
画展展览的作品来自一位刚从佛罗伦萨美院毕业的学生,学生名叫杨殊。在国内并不出名,因此来看展的人也不多。
陈奕沿着指示牌一路进去,很快便在展厅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今天的目标。
他一个人站在一幅名为高山的作品前,撑着下巴驻足许久。
陈奕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来的路上她尝试在网络上搜素关于作家的信息却收获甚少,但她并不相信作家的身份仅仅只是个学生。
确认目标一时半会儿不会走,陈奕围着整个转了一圈,右侧那幅色彩黯淡的作品吸引了她的注意。
作品叫做光辉,陈奕知道艺术家喜欢用矛盾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作品,从根本上来说也代表了他们本身的挣扎和割裂。
艺术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陈奕感受到作品的灵气,试图从每一个细腻的笔触里找到作家创作的意图。
“你喜欢这幅画?”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陈奕循声望去,是高总。
陈奕收回视线,笑了笑说:“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很有共鸣。”
“哦?什么共鸣?”
陈奕把手指向画的右下角:“除了这道裂缝之外的其他地方都被涂成了或深或浅的灰色,有种希望就在一瞬之间的感觉,实际上它很早就存在,只是大多数时候缺少了破窗而出的勇气。”
让她想起了过去那些孤注一掷的时刻,大概创作者也有过相同的经历。
“也许是吧。”高总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很遗憾我现在才发现。”
说完他将视线放在她脸上,鼻子下短浅的银须泛着细密的光:“陈小姐,很高兴见到你,和你聊天很愉快。”
陈奕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您认识我?”
“陈小姐说笑了,两年前在郑总的私人宴会上我们见过一面,你忘了?”
陈奕的确不记得这回事,但这并不影响她把话题继续下去。
“高总,您这样直接我都不好意思装下去了。实不相瞒,今天我是特意来找您的,希望您能抽出十分钟的时间允许我说明来意。”
高总摆摆手,不甚在意。能打听到他的私人行程已经说明了面前人的诚意和本事。
“我喜欢跟坦诚的人交往,陈小姐刚刚那一番话打动了我,我可以给你十分钟。不过展览我还没看完,就麻烦你迁就一下,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
十分钟里,陈奕将大半的时间用来介绍《疾风骤雨》这个本子,她始终相信故事本身就具有无与伦比的打动人心的力量。
她的猜测没错,高总是个重感情的人,期间他频频点头,陈奕知道她对这个本子很满意。
但是……
高总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陈小姐,你知道我们面前的作品是谁画的吗?”
陈奕摇摇头,她知道,却又并不完全知道。
高总脸上浮现一抹十分温情的笑,原来是:“我女儿。”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对陈小姐是有些偏见的。不可否认你在导演领域是有所成就,但一两部作品代表不了什么,我更看重持续的输出和长期的积累。”
“你的新作品吸引力足够,加上柏林奖的名头,其实无论交给哪家公司操刀都是共赢的。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好好想想别人拒绝的原因。”
高总果然是耳听八方,老练至极。从认出她到摸清底细,期间才不到二十分钟。
“作为观众,我很期待能够参与作品的制作,但作为投资方,我必须承认自己并不是最优选。”
“你也说了,有时答案或许就在眼前。那么,祝你好运。”
高总走后,陈奕在画廊里坐了许久,夜幕降临之时,她给余铭睿打去电话。
-
三小时后,晚宴酒店门口,余铭睿牵着陈奕下车,一众记者举着摄像头怼上来。
“二公子,请问您和陈小姐是否正在交往?”
“陈小姐!您是否以导演的身份参加慈善晚宴呢?”
……
他们来得晚,现场的闪光灯几乎要把天都照亮。余铭睿揽着她,保镖在前面开路,一路拥挤十分。
“天,国内的记者也挺疯狂的。小奕姐,要不是你答应陪我来,我压根都不会过来。”
“嗯。”
进来后,陈奕的注意力不知道飘到何方,她扫视着整个会场,心不在焉的样子。
“走!我带你去找我嫂嫂!”余铭睿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一路小跑。
“阿睿,怎么这么冒失?”方慧言被突然从后方冲出的人吓了一跳,她扫了一眼陈奕,最后把目光放在余铭睿身上。
“嘿嘿。”余铭睿在她面前真像个小孩,他挠了挠头,握紧陈奕的手。
“嫂嫂,这是陈奕,我正在追求她!”
他的话也太过直白了些,方慧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陈奕赶紧松开他的手,微微弯腰。
“余太您好,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您。是二公子抬举,这才带我来见世面。”
方慧言脸色好看许多,笑了笑说:“陈导何必自谦,本来也是给你预备了邀请函的。你给博锐拍的电影破了票房记录,昨天我还跟铭铂说要请你来家里吃饭呢!”
余铭睿:“好啊好啊!什么时候?”
陈奕掩唇轻咳:“余总和余太实在客气,这是我的本分。还望今后能有机会继续和博锐合作。”
方慧言眨了眨眼,转动着食指的蛇形戒指,对余铭睿说:“阿睿,那边是你向伯伯一家,刚刚还提起你,快去打个招呼。”
“我……”方慧言眯了眯眼,余铭睿拒绝的话只好原路收回,他捏了捏陈奕的手说:“我去去就回!”
余铭睿走后,方慧言邀请她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陈奕当然知道她驱走余铭睿是要敲打自己。
“陈小姐,记得我们前不久刚在城西的高尔夫球场见过,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果然。
陈奕去高尔夫球场还是为了《疾风骤雨》的投资款,谁料那天正好撞上一众太太们社交,让她铩羽而归。
陈奕扯了扯嘴角,笑容单纯。
“余太您记性真好。可惜那天我有事先走了,没能来得及跟您打个招呼,实在是我的失礼。”
方慧言虽然并不插手博锐的业务,但平时跟娱乐圈的人接触也不少。
从小锦衣玉食,名利场里长大的,在嫁给余铭铂之前就已经开始接手家族事务,她并不是被豢养的金丝雀。
不管是在余家还是在方家,她的话语权都不低。陈奕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候无端跟任何人树敌,更何况面前的人还是博锐的股东。
方慧言脸上沉静如水,眉头不动声色地抬高。
陈奕比她想的更识趣,但该有的敲打不会少。
“陈小姐,电影这东西我不太懂,充其量也就是个观众。按理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但阿睿不仅是铭铂的弟弟,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董事长夫人去世得早,我作为长嫂应该对他负有责任。”
“陈小姐,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不论是作为博锐的东家还是余铭睿的大嫂,她都有必要提醒她。余铭睿对她太依赖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以往如何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博锐正如日中天,远没到需要余铭睿牺牲自己婚姻的地步。
但近来阿睿和她交往过密,事出反常。方慧言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陈奕隐藏在谦逊皮囊下的野心。
当然,瑕瑜互见,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陈奕紧了紧手上的酒杯,说:“余太,很抱歉因为我的疏忽让您产生误会。我尊敬余总和您,也同样尊敬二公子。请您放心,作为导演我从始至终都只想拍好戏,至于其他的我不会肖想。”
方慧言盯着她看了半天,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把眼神转到远方的余铭睿身上,带着微妙的笑意说道:“陈导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识大体,博锐没有看错人。”
“宴会马上开始了,陈导赶快落座吧。晚餐有一道帝王鲑,用香草柠檬汁烤制的。风味独特,你一定要试试。”
“好的,谢谢余太。”
嘉宾陆续落座,慈善拍卖会准时举行。
开场时陈奕拍了一幅小朋友的画作聊表心意,后来就再没举过牌了。
同桌而坐的基本都是余铭睿那一圈的朋友,陈奕在这种场合一般都不健谈,她专心吃饭,偶尔附和两句。
方慧言推荐的帝王鲑果然不错,她正用刀切着一口一口往嘴里送,余光瞥见宴席中间,主桌的余铭铂在接到电话后突然离席。
陈奕停下手上的动作,余铭铂经过身后时,电话那头冷艳的娇笑声传入耳间,她突然后背一僵,耳边传来声响。
是她自己的声音。
“希望其实很早就存在,只是大多数时候缺少了破窗而出的勇气……”
叮的一声刀具落入餐盘,陈奕眼皮猛的一抬。
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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