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锐集团坐落在CBD核心区地块,紧邻着国家会议中心。外立面采用黑色金属框架加玻璃幕墙,中间部分镂空成R型,明亮又气派。
“陈小姐您好,余总这会儿还在忙,我先带您到休息室坐一会儿。”
刚出电梯,穿着职业装的秘书早已等候在外,陈奕跟她走到办公室外的一间休息室,将外套脱下递给她。
秘书把外套挂好,转过身问:“您想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用麻烦。”陈奕回道:“给我倒杯水就好。”
“不麻烦。”秘书笑:“余总那边估计还要一会儿,我给您泡壶滇红金针怎么样?”
陈奕透过玻璃门往外瞥了一眼,没拒绝。
滚水冲泡下,甜美的麦芽香慢慢填满了不安和焦躁。喝了几口,刚刚在外头吹的冷空气一下子被排出去,从头到脚都暖和起来。
茶喝到第三杯,秘书轻轻叩门。
“陈小姐,跟我来吧。”
陈奕跟在她身后,听着高跟鞋叩响地面的脚步,秘书打开那扇看上去就十分厚重的铝铸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宽阔。
巨大的落地窗下,放置在中央的那张胡桃木办公桌几乎占据了整个窗边,俯瞰着京市最中心区域的城市街景。
可惜此刻再美的景色陈奕也无心欣赏。
余铭铂从文件中抬起头,单手扶了扶镜腿,只轻轻扫了她一眼,让她坐下。
陈奕坐在客人椅的前三分之一处,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放在腿上。周围的陈设未曾变过,陈奕扫过右手边的那张浅棕色真皮沙发和背后的那张暗门,喉咙莫名发紧。
片刻,余铭铂合上文件夹,正式开始谈话。
他从桌面上撑起上半身,很是放松地倚靠在老板椅上,双手交叉。
“最近太忙,其实早就应该约你见面了。”余铭铂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陈奕,室内暖气充足,她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看上去有些沉闷臃肿:“电影票房很好看,我们预备在十一月下旬举办庆功宴。”
余铭铂看上去心情不错:“小奕,我没说错吧?你拍商业片也完全没有问题!博锐下半年买了很多不错的本。老规矩,随便挑。”
他大手一挥,有种江山都能在谈笑间赠予他人的荒谬感。
陈奕局促地笑了笑,说:“是我要感谢余总的信任。您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还是那么可爱。”余铭铂微微直起身,注意到她手上捏着的东西:“这是什么?”
陈奕赶紧起身双手把文件呈上:“余总,这是我的一个新构想,想让您看一下。”
余铭铂镜片下的双眼收成一条缝,没接:“本子直接e给企划部就好,怎么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余总,冒昧打扰您实在抱歉。但我前期做了充足的准备,希望您能看看。”
余铭铂在她恳切的眼神里沉默着,最终还是打开翻了翻。
“小奕,我记得你应该有一年多没来过我办公室了。说说吧,你肯过来见我绝对不止是为了这个本子。”
陈奕做了次深呼吸,顺着他的话说道:“余总,我想在星城创办影视公司,希望能获得您的支持。”
……
余铭铂属实没想到,陈奕不鸣则已,给他憋了个大的。
他转动着手上的金属钢笔,语气澹然:“怎么?博锐的场子不够大,装不下陈导了?”
陈奕从桌面上抬起头,撞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之间忘了回话。
他和余铭睿长着一张相似的脸,感官上却是冰火两重天,她不该掉以轻心。
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掐住大腿内侧,那股痛觉让陈奕缓过神来,总算不失体面地笑出来。
“您误会了,能拍博锐的电影是我的荣幸,您的恩情我也一直记得。”
这话陈奕说过太多遍,对余铭铂对方慧言对很多人,她也分不清真假了。
“恩情?我以为我们一直是双赢,不是吗?”余铭铂捕捉到她的麻木和无感,拍戏的人不会演戏吗?就这点本事,谁给她的胆子过来跟他谈条件的?
“那到底为什么……”余铭铂曲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你要离开博锐,离开我?”
又来了。
那股澹然的冷意沿着后脖颈向上攀爬,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头晕目眩。
陈奕感觉有块嚼过的口香糖被人吐在身上,连带着唾沫,让人恶心得想吐。
“我……”
低头缓解的功夫余铭铂已经站起身,尖头皮鞋沉重地踩过大理石地板,由小到大,像一阵鼓点敲打着耳膜。
他倾身,陈奕下意识地闪躲。
“躲什么?”他带着薄茧的手不算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小奕,我不是教过你吗?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你摆出这样一副贞洁烈妇的样子打算给谁看?”
余铭铂的呼吸喷在她脸上,陈奕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不断翻涌而上的恶心。
而他说的话更是让她想吐:“以前你不是做得很好。怎么?翅膀硬了规矩也忘了?”
“余总……”陈奕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找了个角度让光直射进瞳孔,积蓄已久的泪水沿着姣好的面容慢慢往下滑,眼神却依旧倔强。
“我想您误会了。”
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委屈和无辜。
这是三流演员惯用的伎俩,陈奕却学得糟糕,或许导演和演员之间真的有壁。
余铭铂皱着眉,刚要开口却被从墙角发出的哐当一声打断,声音不大不小,但很明显陈奕也察觉到了。
陈奕艰难支撑的上半身剧烈一抖,含着泪的眼眶里写满惊恐。
这个空间里有着其他人。
余铭铂眯眼盯着她那张泛红的脸看了几秒,随后一把甩开。
“是吗?”余铭铂的眼神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他回到对面坐下,擦拭着刚刚抓过她的那只手,轻描淡写道:“那就当是误会吧。”
他笑陈奕还未从惊恐中抽离出来的神色,和她的拙劣演技:“陈导,我的戏还不错吧?”
-
从博锐大楼出来,陈奕一个没站稳差点跪在地上。
还好一直等在楼下的汤苒眼疾手快,上来扶了一把。
小晗休假,汤苒约好的人放了鸽子,她便主动开车陪她过来。
感受到支撑,陈奕下身一软,直直地倒在她身上。
“陈奕!”
汤苒惊呼一声,以为她晕过去了,然后听到陈奕气若游丝道:“我好像低血糖犯了,你带糖了吗?”
“车上有。”汤苒这才注意到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能走吗?我扶你上车。”
集团大堂里不时有员工经过,前台知道她刚从总裁办公室下来,陈奕这张脸很多人认识。
汤苒感受到目光,把陈奕裹进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快步往外走,车子就停在路边。
出去时,正好撞上来势汹汹的余铭睿。
他没注意到衣服下弓着背的陈奕,自然也忽视了比他矮一截的汤苒,皱着眉从右边擦身而过,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怎么了?”
声音唤醒了还看向远处的汤苒,她收回视线,将陈奕裹紧:“没什么。啊!你手好冰,要不要去医院?”
“不。”陈奕攀着她的手腕:“送我回酒店。”
另一边,余铭睿无视秘书的阻拦,一把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哥……”
他算是来兴师问罪,却没料到里面还有别人。
余铭铂坐在那张浅棕色真皮沙发上,虚虚地搂着Meave。
美人脸上的愠怒在看到突如其来的人后转为惊讶,下一秒又恢复正常,她认出他是余铭铂的弟弟。
Meave很识大体地站起来,出去前跟余铭睿打了招呼,虽然对方明显很不屑。
余铭铂弯下腰,从旁边的冷柜里拿出罐可乐,扔给他。
“坐。”
余铭睿的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做出反应,冰可乐握在手心,他焦躁的情绪有些被缓解了。
长指拉开拉环,冷冽的气泡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余铭睿吞下可乐,再开口时气势已经减弱大半。
“大哥,我们不是说好明天请小奕姐去老宅吃饭的吗?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见许小姐!”
京市许家,开国上将的祖父,伯父和舅舅都是现任军官,红色血脉构成了许家细密的军政人际关系网络,家世根基牢不可破。
若不是老爷子祖上跟许家还有点交情,他余铭睿这种混子二世祖在许大小姐的朋友圈压根排不上号。
他还有脸在这叫唤。
余铭铂说话向来冷漠,恨不得把人气死,他从不用伪装自己的傲慢和自负。
但在这个亲弟弟面前,余铭铂习惯收起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和他都是玩世不恭的大少爷。
“吃饭和见面并不冲突,我弟弟现在是大忙人,我竟然一无所知?”
余铭睿却难得严肃起来:“哥,我没跟你开玩笑。”
他这副表情让余铭铂想起十分钟前坐在自己对面的陈奕,她比两年前第一次见面沉稳了许多,讲到关键处时眉眼间的飞扬还有些少年气。除此之外,就只有谈生意的冷静和客套。
阿睿和陈奕不是一路人,不用他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我没工夫跟你开玩笑。”余铭铂站起身,本要如往常一样对弟弟下命令,想想又调转话头。
“你应该还知道吃饭要提前邀请的礼节,不如先去问问人家有没有时间。”
余铭睿不吭声了,追上去的脚步也猛然停下。
晚宴过后,他已经几天没见过陈奕了。她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他不是傻子,知道这一切都与那天嫂嫂和她的单独交谈有关。
与陈奕密切交往的半个月以来,他对她越了解,就越是难以自拔。她比他二十年来认识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更有趣,更合拍。
他不想放弃,也不会放弃。
从出生以来,余铭睿从未反抗过什么。
父母感情早早破裂,他求母亲让他跟她一起生活,母亲不同意说他是余家人,要守好余家的一切。他回去了。
哥哥与父亲争权,他想要留在京市陪余铭铂一起。嫂嫂却以出门散心的名头把他一个人留在英国,让他好好念书。他照做了。
……
可这一次不同,他已经长大了。成长到可以保护一个人,为之与其他所有人抗争,他不会轻易妥协。
“她会来的。”余铭睿坐回沙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手中的可乐罐已经被他握得温热:“明天你有空吧大哥?”
余铭铂看着弟弟,眼里有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当然。我的时间永远对你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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