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可怜

她撒谎了。

那天梁竞坷并没有直接走。

陈奕回忆着那天的场景,明明就是几天前的事,却像被薄雾所笼罩,像她做的一场梦。

只记得空荡的病房里,医生用棉签沾着碘伏涂抹在她手上,梁竞坷在旁边看着,针头拔出的时候,她的手瑟缩着抖了一下。

还是没法克服心里的害怕,她把头偏向一边。

眼前突然暗了下来,随后闻到了被子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手背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然后被贴上了医用胶带。

医生调了调流速,对她说:“睡会吧,一共要打两瓶。”

陈奕把头蒙在被子里,轻轻地嗯了声。

收拾好东西,她又看了梁竞坷一眼,问:“同学,你还不走?”

显然是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在梁竞坷扶她进来的时候她就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梁竞坷会主动提出送她来校医院,在她说出想和他交流以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单方面地主动跟他说话,穷追不舍。

陈奕确实说到做到,无比坦诚且直率。她没期待过梁竞坷短时间会有任何回应,只要不是百分百排斥,对陈奕来说就已经是成功了。

被子里的人露出双眼睛:“你快回去吧,马上就上课了。”

梁竞坷循声看过去,此刻她长发披散在身侧,脸上还带着些苍白的病色,不似往常嚣张和吵闹,怯生生的像只胆小的松鼠。

他脚步一顿,“不然……”

“铃铃铃——”

门被拉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陈奕又往被子里缩了点:“去吧去吧,耽误你上课我会很愧疚的。”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酸酸的泪花。

梁竞坷好像被蛊惑了一般。蹲下,抬手,轻轻的,帮她掖了掖被角。

人走了,随着门锁落下的是陈奕轻轻提起的心。

感受着胸口有力的跳动,她深深呼了口气,属于他的气息仍然萦绕在她身边。

有些困了,陈奕安静地闭上眼,唇角微勾。

晨光熹微,只剩风在她耳边呢喃。

“快睡吧,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敢相信,这是梁竞坷对她说的话。

那一刻陈奕觉得,消毒水的空气都是甜的。

再度醒来,她在忽明忽暗的视线里捕捉到床边的身影。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的微乎其微,空气中有淡淡的苹果清香。

房间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梁竞坷像是有感应般地放下手中的动作,起身便看到一双迷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醒了?”他干燥的手轻轻放置在她额间,连带着身上檀木混着尘土的气息一同靠近。

他声线沙哑:“好像退烧了,头还疼吗?”

陈奕迟迟没有反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只剩一副空壳。

梁竞坷见她迟迟不说话,以为有什么问题。正要倾身按响呼叫的铃,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

陈奕问他:“你怎么还没去上课……”

男人的宽大身躯笼罩着她,陈奕还没意识到梁竞坷身上穿的并不是高中的蓝白校服。

梁竞坷并没细想,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回复道:“今天是周六,我没课。”

周六?陈奕目光逐渐聚焦,落在那张锋利成熟许多的脸上,他瘦了。

梁竞坷阻止陈奕要拍自己脑袋的动作,再次按住呼叫铃。她看上真的很不对劲。

医生在五分钟后赶来,在梁竞坷的要求下给陈奕做了全面的检查,结论是没有问题可以出院,这几天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

梁竞坷送走医生,转身看到陈奕已经坐起来,靠在床边看着手机。除了脸颊仍然微红以外,她看上去状态还行。

此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蹙起。

“梁竞坷?”陈奕感觉到他走近,把手机放下。

她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里的他和现实的他交错,还以为是幻觉。

“你怎么会在这?”

他说两清,陈奕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梁竞坷皱了皱眉,绕到床边的板凳上坐下,盯着她的脸:“你给我打了电话,忘了?”

梁竞坷近来过得十分混沌,自打从校庆回来以后,脑子里经常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告诉他陈奕也是有苦衷的,你看她不是来找过你吗?

另一个又反驳道:梁竞坷!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吗?这都是鳄鱼的眼泪!

梁竞坷想不出个答案来,他从来就看不懂陈奕。期间他无数次想冲到京市与她当面对峙,却又无数次偃旗息鼓。

没想到,她先给他打来电话。电话里她梦呓地喊着为什么为什么,梁竞坷气得要命,以为她喝醉了来耍酒疯。

结果那边最后一句话清晰到几乎刻进骨髓:梁竞坷,对不起。

梁竞坷再也坐不住了,像火药被点燃了引线,一飞冲天。

他要来问问她对不起什么?为什么要在他说完原谅以后才告诉他对不起?

……

陈奕没喝醉,她病了。

浑身滚烫,脸上爬满了泪痕,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心跳就慢了几拍,后背直发冷汗。

陈奕惊讶、怀疑还有一丝抬升的笑意。不过转瞬即逝,她翻看着通话记录,没有他说的证据,以为自己又被捉弄了。

“WX。”梁竞坷说。

沉默。

片刻后,陈奕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看他,刚打完点滴的手摆来摆去。

“不是……我……”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给他打了电话。

“应该是按错了。”她只能这样苍白地解释。

按错也要点开聊天界面才能按错,梁竞坷问:“你有话要跟我说?”

陈奕着急地否认:“没…没有。”

椅子发出刺耳的咯吱一声,梁竞坷神色疲惫,声音冷峭:“别咬你那破嘴了,我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

陈奕不吭声了,两手绕着被单,牙齿还在折磨她的下唇。

“啧。”

梁竞坷骤然起身,捏着她的下巴往下拖,逼迫她松开。

这时候的陈奕倔强得可怕,哪怕眼睛都憋红了也死死咬着就是不松口。

啪嗒。

梁竞坷手背上落下一滴温热,他对上陈奕桀骜不驯的眼神,粗砺的拇指拂过她脸颊。

半怒半哄:“哭什么?”

她偏过头,盯着窗外,还是那句话:“你为什么要来?”

“陈奕,这很难理解吗?是你先给我打的电话。”

“我打电话你就要来吗??”

陈奕说话时抽动着颈部的肌肉,原本就干涸的嗓子更加疼痛。

困惑的眼神里盛满痛苦,梁竞坷的沉默又在清晰地折磨着她,犹如钝刀割肉。

“梁竞坷,是你说的。”陈奕带着哭腔艰涩道:“我们两清了。”

已入深秋,萧瑟的风呼呼地拍打着玻璃窗,像是几近窒息的人在呼救。

“既然两清了,你又为什么要来?”

从前两清是插在陈奕心口的刀刃,而今她把它鲜血淋漓地拔出,摆在他面前。

“那么梁竞坷,请你告诉我。”

“我们真的两清了吗?”

梁竞坷撑在床头的手颤抖着,有一瞬间他真的想就此转身离去,决意再也不陪她玩这可笑的游戏。

被戏耍的可怜虫,作茧自缚的小丑以及随时可以抛弃的nobody。

梁竞坷之于陈奕,就是这样的存在。

是吗?

梁竞坷第一次对自己发出疑问。他以为是,但陈奕是怎么想的他从不知道。

梁竞坷强硬地掰过陈奕的脸,病中凹陷的两腮衬得她如一张脆弱的纸片。

她单薄的身躯抖动如筛糠,河水在她脸上静静地流淌,还在拼命咬唇克制着。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哭什么?是为他哭的吗?

“陈奕,你知道什么了?”

陈奕透过细密的雨帘看他,几乎目眦欲裂。话语从牙关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一百七十六万。”

“呵……梁竞坷,你是在可怜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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