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校服

梁竞坷上午九点准时到达临泉一中,他从车上下来走了大概几十米出去,才发现不对劲。

陈奕只说了他时间,并没告诉他在哪里拍。

他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拿出手机直接给她打电话。电话响了两秒就被挂断。梁竞坷发了个问号,接着聊天框就弹出张照片。

【来这里。】

打开一看,她站在走廊上手指着其中一间教室。梁竞坷双指拉大,门牌上写着高三二班。

十分钟后,梁竞坷终于找到她照片里的地方。陈奕坐在教室中央,一只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就你一个人?”

梁竞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陈奕猛地一抖,转过头,他插着兜一步步向她走来。陈奕抬手揉了揉眼睛,看到他身上的正装才反应过来不是高中时候。

“小晗去拍学生了。”改剧本花了点时间,她们只能分工拍摄。

陈奕抬头看了眼教室上方的时钟,“你还挺快,我以为还要一会儿呢。”她昨晚没睡好,刚刚趁着空档在补觉。

梁竞坷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条过道:“你直接说在哪一栋楼我还能更快一点。”语气里透着淡淡的幽怨。

陈奕不甚在意地回道:“找到不就行了,我又没催你。”

梁竞坷懒得跟她争论,问她想怎么拍。

陈奕从袋子里拿出一套衣服,是临泉一中的校服:“你先去把这个换上。”

梁竞坷迟疑地接过,没动。因为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鬼。

“干嘛?不是你说要配合我的吗?”陈奕盯着他看,两个人眼神对峙了几秒,最终还是梁竞坷率先移开目光,谁叫她是导演。

一分钟后,陈奕的电话响了。

“怎么了?”

“你给我拿的什么衣服?”

陈奕跑到厕所外面,又喊了一遍怎么了,里头没声。

“梁竞坷?你别跟我说你掉厕所里了!”

还是没人回应,只听见里面滴滴答答的,水龙头在滴水的声音。

陈奕顿时有点慌了神,此刻也顾不了什么男女有别了。梁竞坷要是出什么事,她也脱不了干系。

她脚一抬就冲了进去,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

“梁竞坷!”

陈奕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背后传来幽幽一道回复。陈奕猛地转过身,梁竞坷穿着自己的衣服正靠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男厕所你也进?”

陈奕有点懵,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你怎么在这?”

梁竞坷才奇怪,他在隔壁教室听到陈奕鬼哭狼嚎的,她倒好,一不留神钻男厕所里去了。

“我不在这还能在哪。陈奕,你给我拿的衣服小了,衣服套不进裤子短一截。”

“啊?”陈奕出来一看,在他身上比了比,还真是。

“中午我再去换大一码吧。奇怪,我明明记得你就是……”

早上去领校服的时候,办公室的姐姐问他模特的身高体重。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一米八三,体重大概七十公斤吧。”

陈奕反应过来,原来她记住的是十年前的数据,梁竞坷的身高和体重。

不知不觉间,梁竞坷竟然比她高出一个头不只,他站在她面前,轻而易举地把她全部覆盖在他的阴影里。

陈奕觉得有些恍惚,尽管他们现在就站在高二的教学楼里,周围的景观无甚改变,那种熟悉和亲切的感觉还是走丢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梁竞坷一低头,发现她下眼睑那一块湿红湿红的,跟哭过一样。

“没怎么。”陈奕揉了揉眼,更红了。

梁竞坷拨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别揉了,越揉越红。”

陈奕从他手里拿过纸巾擦了擦,眼神闪躲。他总算有点反应过来了,语气软了软:“吓到了?”

陈奕看着旁边没说话,吸了吸鼻子。

“对不……”

“走吧。”陈奕像没听到一样,径直往前走:“现在先把别的拍了,等我下午把衣服带过来你再换。”

她不想听到梁竞坷的道歉,一点都不想。接受道歉意味着承认刚刚是为他而哭的,陈奕死都不愿意承认。

陈奕到教室调试好机器架好三脚架,跟梁竞坷说:“你先坐那儿,把桌上的麦克风别在领子上。”

陈奕看了眼镜头里的人,优越的头肩比,脸上粉都没擦,帅得很客观。

安排好梁竞坷,陈奕跑上讲台,粉笔唰唰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临泉记忆。

“准备好我们就开始了。待会我会问你几个关于学校的问题,你放轻松,根据你心里想的答案来说就行。没有脚本,中间也不会喊停。”

“有问题吗?”

陈奕坐在梁竞坷的侧对面,纸上是她昨天晚上准备好的几个问题。其实她完全可以提前发给梁竞坷,但陈奕想捕捉的是最真实的反应,不经过任何润色和修饰的,临场发挥的答案。

“没有。”梁竞坷说。

“好。首先请你做个自我介绍。”

“梁竞坷,临泉一中13届学生。”

“梁先生,请问您目前的职业是?”

“教师,也可以是学生。”

陈奕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文字游戏:“可以详细介绍一下吗?”

“具体来说,我目前主要研究的是平方公里阵列时代基于脉冲星计时阵列搜索超大质量黑洞双星,也就是引力波。引力波是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预言,它是……”

“停停停!”陈奕听得脑仁都疼了,“我知道了,这一段剪掉。”

她拍了下手,作为记号。梁竞坷在一旁暗自发笑。

“咳咳。”陈奕收回偏离的话题,继续采访:“下一个问题:说一句印象最深刻的老师经典语录。”

距离有点久远,梁竞坷想了想说:“印象最深刻的话不是老师说的,而是教导主任说的。当时很多同学不愿意在春季校服里穿夏季的短袖,都穿自己的衣服。有一次做完早操,他在主席台上说:‘你们还嫌弃上校服了,临泉的校服配你们绰绰有余!’”

梁竞坷模仿着教导主任的语气,绘声绘色。陈奕听得脸微微发热,因为她就是被训诫的其中之一。

高中那会儿她爱打扮,校服没新意就在内搭、鞋子还有发型上推陈出新,高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季天然还以为她是艺术班的。

跟她比起来,梁竞坷这么一个校草级别的帅哥反而是乖学生那一类的,他再怎么有个性,也不屑于在穿衣打扮上搞特殊。反而显得他出水芙蓉,增添了一丝平易近人的美感。

陈奕觉得他看着不在意的样子,实则心机得很。

采访继续。

“最喜欢临泉的哪个地方?”

“宿舍吧,因为进去就可以躺下睡觉了。”

“评价一下食堂的饭菜。”

“品类多,味道也不错,高中三年长胖不少。”

“用一次词语形容临泉的晚霞。”

“呃,当时没什么功夫看晚霞……”梁竞坷沉默半刻,看着面前的陈奕思绪渐渐拉远:“唯一记得的是有一次打完篮球赛之后迎着晚霞和同学一起去吃饭,当时觉得很惊艳,后来好像也没有看过那么好看的晚霞了。”

高中三年临泉只举办了一场篮球赛,毫无疑问,那道晚霞,陈奕也看过。

那天下午是二班打八班,一下课季天然就拉着她往外跑。

陈奕问她:“你是我们班的吗?咋比我还积极?”

季天然嘿嘿笑,心思昭然若揭,“这你就不懂了,如果说平常的帅哥是很帅,那球场上的帅哥就是无与伦比的帅!高二了才等到这么一次机会,错过就是傻子好不好?”

行吧。陈奕勉强同意季天然的观点。

连走到跑地赶到篮球场,旁边已经围满了一群人,有些还举着应援牌。两个人花了点力气才挤进去,季天然看了眼应援牌上的字,不禁感叹:“天呐,梁竞坷的迷妹这么多。陈奕,你真是好福气啊!”

陈奕拍了下季天然,让她别瞎说了。

两边的队员都换上了统一的篮球服,二班的颜色是那种有点荧光的深蓝色,配上反光的劣质布料,不是一般的挑人。

双方的球员纷纷上场,等到梁竞坷走过来的时候,底下响起一阵热烈的尖叫声。

梁竞坷球衣内还穿了一件黑色速干服,严实的包裹也藏不住手臂上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他不是壮实的类型,但从脸上就能看出皮肤很紧,有种斯文的帅气。

梁竞坷站起来热身,陈奕小声嘁了一句,很是不屑。

“跟开屏的花孔雀一样。”

季天然拧她胳膊,“你小点声,被揍了我可救不了你。”

陈奕回头望了一眼乌泱泱的“粉丝团”,自觉噤声。

热身结束,双方进场。简单问候之后,裁判的哨声落地,比赛正式开始。

热气蒸腾的篮球场上,金色的余晖洒在球员们的身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闪耀的铠甲,而把现场气氛烘托到极致的是场下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声。

“2班加油!2班必胜!”

“雄起!8班!”

不得不说梁竞坷和程宇杭的配合打得真好,梁竞坷速度快负责运球,而程宇杭则负责投篮。比赛开始才五分钟,就已经进了三个球。

被场上紧张刺激的氛围感染到,陈奕也扯着嗓子喊了两句,“啊啊啊啊!好厉害!”

季天然:“是吧是吧,简直帅呆了!”

“嗯嗯嗯!”

陈奕的脸红扑扑的,重重地点头,恨不得把后面的应援牌拿过来自己举着。

上半场的比赛毫无悬念,二班以压倒性的胜利拿下。欢呼声中,二班队员来到一旁中场休息。休息的区域和啦啦队是隔开的,准备的物资很齐全,毛巾、水、功能饮料......

但还是有些胆子大的上前去送水,顺便说几句鼓励的话,然后在起哄声中羞怯地跑回来。

陈奕觉得球场上的梁竞坷的确有几分姿色,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太多了。因为有程宇杭这个粘合剂在,他们四个人偶尔会一起在食堂吃饭。陈奕现在感觉梁竞坷没有那么难相处了,有时还有点冷幽默。

计时器上十分钟已到,赛程正式进入下半场。

也许是落后太多,下半场刚开始,对面就展示了十足的攻击力,赛场上的气氛愈发紧张刺激。这一次八班专门派人防守着梁竞坷,导致他连续几个球都没能传出去。失利过后,他们及时调整战略,梁竞坷和对面的中锋互防,让站在后卫的程宇杭来发挥。

程宇杭凭借个高的优势进了几个三分球,场下一片欢呼呐喊。笑眼余光里,陈奕好像看到八班的后卫和小前锋交换了一个眼神,此时比赛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球从裁判手中落下,红蓝双方骤然蜂拥而上,手脚交错间,陈奕看到程宇杭被人绊了一下,紧接着,手中的球被拍落,球员们都往球飞向的方向奔去。清脆的闷响落地,程宇杭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双腿。

“吁!”裁判吹哨喊暂停,跑过去查看情况。

大家关切地齐齐看过去,裁判问怎么回事。

对方下手没个轻重,程宇杭痛得连话都说不出,他抬手指了指八班的1号选手。

那位被指的选手愣了两秒,说自己应该是不小心绊倒了。事发突然,对方咬死是不小心,他们也没有办法,眼看着裁判就要轻轻揭过,大家愤怒的愤怒,唏嘘的唏嘘,终究是无计可施。

“哎!你干嘛呀!”季天然看到陈奕径直往前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对方跟前,一脚踩上去。

她叉着腰,即使比对方矮一截也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声音清晰而洪亮。

“是这样不小心吗?”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缕阳光,操场边的路灯逐一亮起。陈奕站在那儿,竟比球场上任何一个人都耀眼。

后续就是八班的同学自知理亏,给程宇杭道了歉,裁判将他红牌罚下,二班最终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一时间欢呼声和掌声接踵而至,队员们被围在中央,共同分享此刻的喜悦。

二班吆喝着去食堂庆祝,程宇杭说想去的都去,梁竞坷请客。陈奕跟着起了两句哄,却没打算凑这个热闹。她拉着季天然正打算走,就被同学叫住。

“陈奕!一起去呀!”

“啊?”陈奕慢慢回头,有点受宠若惊,但还是下意识想拒绝,“我就不……”

程宇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笑着说:“你可是大功臣,帮我讨回公道,你不去我们都不好意思让梁竞坷请客了。”

“瞎说,他请不请客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陈奕下意识看向梁竞坷,他也看了过来。

日光渐渐褪去,粉紫色的晚霞铺洒在天空,校园广播淹没了人潮声,听筒里缓缓流淌出一首歌。

歌声里,梁竞坷在她面前站定,他咧开嘴角,笑意浅浅地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被汗水微微打湿的发丝在额间摇晃,嗓音因为剧烈运动还有些微喘。

“去吗?大功臣。”

“去去去!”

陈奕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季天然抢了先。她从梁竞坷的那抹笑中缓过神来,发现他竟然还在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回答。

这种气氛让她有点无所适从,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天的梁竞坷有些过于温柔。

她别开眼揉了揉耳尖,松开时已经红得发烫。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清清嗓子,仰着头小声说了句走吧。

程宇杭看着两人,从鼻尖溢出一声哼笑,“走走走!吃饭去啰!”

广播里的英文歌在耳边萦绕,晚风拂过,清澈透亮的嗓音为这个夜晚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Something happened for the first time

——Deep inside

——It was a rush what a rush。

陈奕从这首充满了青春悸动的歌曲里抽离出来,问他:“之所以这么印象深刻,是因为比赛还是因为晚霞本身?”

梁竞坷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都不是。”

他缓缓道:“是因为那天我重新认识了一个人,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勇敢和仗义,比晚霞还要耀眼。”

承认吧小梁,你也很为她着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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