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教学楼外的层层绿荫洒进来,下课铃在窗外隐隐约约地响起,陈奕把大纲合上,将采访推向尾声。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以学长的身份给学弟学妹们一些建议吧,学习也好生活也好,都行。”
梁竞坷正了正上半身,转向镜头,他思考片刻,扬起笑容:“说建议好像大家都不爱听,那我就祝福学弟学妹们吧。希望大家追赶日月、不苟于山川,无论对错,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后,策马扬鞭、梦想成真。”
“CUT!”
陈奕起身把相机取下来,稍微检查了一下画面和收声,没什么问题。她跟梁竞坷说下午两点记得准时到,“上午结束了,你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还是你有安排?”
陈奕也就是客套两句,在剧组习惯了。没想到梁竞坷还真的思考了一下,问她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食堂啊。”陈奕利索地拉上相机包拉链,把包挎在肩上就往外走:“你又不是没在临泉待过。方圆一公里,连个小吃街都没有,最好吃的就是食堂。”
这大概也是临泉食堂广受好评的原因,因为压根就没有竞争者。
“走吧。”
陈奕本来想着梁竞坷这些年在外面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怎么可能看得上高中食堂的那些档口,谁承想他竟然答应了。
“快走,饿死了。”梁竞坷看陈奕半天不动,催促道。
“哦。”陈奕愣了愣,还是跟了上去。她给小晗发消息,说让她直接去食堂。
沉默着走到食堂门口,小晗正站在那儿等他们。在一堆校服中间,两个人并排走着十分显眼。尤其是梁竞坷,一路走来,旁边飞奔而过的人群都没忍住停下来看两眼。
“嗨~奕姐,梁教授。”
梁竞坷微微颔首,走在二人前方。
小晗瞥了眼他的表情,小声在陈奕耳边:“奕姐,没事吧?”
上次在行政楼门口,这位冷面教授上来就把奕姐说了一顿。奕姐在片场那是多么威风凛凛的人物,愣是一句话都没反驳。
“没事。”陈奕不想多提,反正就今天一下午了。她问小晗上午拍摄进度如何。
“对不起啊奕姐。”小晗苦着个脸,“人太多了,我感觉拍得有点乱……”
陈奕摇摇头,小晗本来就不是学这个的,这次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才让她顶上。
“慢慢来吧,先吃饭。”
上到二楼,梁竞坷转过来问她们想吃什么。
陈奕看了一圈,指着煲仔饭的档口:“我吃那个。你待会跟打饭的阿姨说一声就行,校长打过招呼的。”
小晗去排小碗菜的队伍了,梁竞坷没说话,陈奕不管他了,径直往煲仔饭那边走。
临泉食堂二楼的煲仔饭一直很出名,最夸张的时候队伍可以一直从档口排到食堂外面。
这会儿人也不少,陈奕站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开始刷起手机。
刷了会儿视频,她打开消息页面。唐简说他那儿有两张话剧票,问她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陈奕回了个sorry的表情包,说自己明晚就要回京市了。
然后是季天然发来问候,她从程宇杭口中听说两个人要一起拍摄,问梁竞坷有没有欺负她。
陈奕笑笑,按住下方给她发语音:“我给他出了几个问题,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放心吧!啊!”
旁边有人直直地撞上了,她一转头,梁竞坷的脸近在咫尺。他一只手插着兜里,另一只手挡在两个人身侧。
撞到陈奕的小姑娘看到梁竞坷,顿时脸红得不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没看到所以才……”
“别光顾着说话,注意看路。”梁竞坷说。
“知…知道了。”小姑娘拉着朋友逃一般地走了。
陈奕皱了皱眉:“你干嘛这么凶?”
梁竞坷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那两个女孩在旁边站了半天,一直掩着嘴在议论。梁竞坷听了两句,觉得现在的小女孩真是有意思。
“好帅啊……你说站她前面的是她女朋友吗?”
“看上去不像,两个人隔好远呢。旁边的男生挤来挤去的,他也不护着她,肯定不是。”
“倒也是。我觉得那个姐姐也好漂亮,要是能当我嫂嫂就好了……”
两个人越聊越嗨,被穿过的人群挤到才撞上来的。
陈奕见他不说话,撅着嘴转过去了。她把手机打开,季天然回了个偷笑的表情,陈奕背脊一僵,一动都不敢动。
“快点,到你了。”梁竞坷在耳边催促。
陈奕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她忙不迭地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跟阿姨说要小炒牛肉的。
“好嘞!”
“你吃什么?”她问梁竞坷。
“一样。”
“阿姨,再要一份小炒牛肉。”
“姑娘,这是你男朋友啊?般配的咧!”
陈奕来过两回,阿姨一下子就记住她了。
陈奕尬笑了两声:“不是的阿姨,他是我们拍摄请来的模特。”
“哦~”阿姨眯起眼睛笑得灿烂,嗓门很大:“那你好好把握机会啊!阿姨给你们多打点菜!”
其他档口的阿姨和旁边排队学生的都看了过来,陈奕尴尬得脚趾抠地,话都不敢回了。
“谢谢阿姨。”她听到梁竞坷在旁边说,他上前端起两个人的盘子,对陈奕说:“拿勺子。”
梁竞坷端着盘子走了,留陈奕一个人愣在原地。他这话说的,生怕别人不误会似的。
陈奕感受着一路的注目礼走回,坐下时狠狠瞪了梁竞坷一眼。
下午准时开拍,陈奕给梁竞坷换了身合适的校服。他从门外走进来时,一种不经过任何修饰的少年意气扑面而来。饶是陈奕见过那么多娱乐圈的顶流,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行,走吧。”陈奕抱着相机走在前面。
下午主要就是拍些生活的画面,在学校著名的地标上走一走。故地重游,回忆更是像纸屑一样飘在空中,几乎要将陈奕给淹没。
她看着镜头里的梁竞坷,那张更加成熟锐利的脸。一刻不停的时间在不知觉中改变了许多东西,他的面庞、他的谈吐、他那些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时时刻刻提醒着陈奕他离开许久。
待拍项目一点点减少,陈奕看着手里的脚本,莫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星城的八月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已经乌云密布,响起隆隆的闷雷。
陈奕急匆匆地收起相机,跟着梁竞坷一路小跑,刚到屋檐下,天空就开始往下倒水,哗啦啦的。
温度还是高,陈奕贪凉用手接着雨玩儿。雨滴顺着她雪白的手臂往下滑落,梁竞坷站在她身侧,他身上的香味顺着水汽钻进鼻间。
淡淡的薄荷混着皂香,搭配上这身校服,清爽而明亮。把陈奕拉回14年的那个夏末。
那是个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唰刷的落笔声。陈奕花了20分钟把英语作业写完,从课桌里掏出侦探小说。
看得正精彩,头都要埋进书里了,有人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她往回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理他。
过了几秒,一个坚硬的物体戳了戳她的手臂,她被烦得不行,思绪都被打乱了,细眉微蹙,还是看了过去。
“干嘛?”
梁竞坷拿笔的手往旁边一指,小声道:“老师来了。”
陈奕身子一抖,没敢往后看,随手扯了本练习册盖在小说上,偏头询问:“走了没?”
“没。”
神经紧绷之下,感官被无限放大。陈奕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好像是舒肤佳经典的那款沐浴乳。
他低着头,身子往自己这边侧,短袖校服下方露出隐约的手臂肌肉,握笔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干净清爽的气息。
朱俐在教室里晃悠了一圈,随**代了两句出去了。
“呼——”
陈奕把书从底下拿出来,转头对梁竞坷说了声谢谢。
他换了个姿势,回道:“没事。”
“奇怪了……”陈奕突然扭过头盯着他看,眼神一错不错。
梁竞坷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抬手摸了摸,触感平滑。他疑惑道:“怎么了?”
“你最近很奇怪啊……”她缓缓开口,“这么好心,该不会憋着坏吧?”
梁竞坷觉得好笑,“你被害妄想症犯了?”
陈奕狠狠点头,“对对对,这熟悉的感觉,这才是你嘛!”
“......”
他果然不该以正常人的脑回路来理解她。
“放心吧,害你的时候会跟你说的。”
“你把我当傻子呢?”
梁竞坷笑得张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看来还不算太傻。”
杀伤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陈奕瞪他,咬着后槽牙说:“你别跟我说话了!”
梁竞坷讪讪地摸了摸鼻头,果然没再说话。
三节晚自习结束,季天然来班上找她一起回宿舍,陈奕的小说马上就要看完了。她不舍得合上,就说让季天然先走。
“那好吧,你别忘了时间,外面还在下雨呢。”
陈奕压根没听进去,随口敷衍道:“嗯嗯嗯。”
教室里一些在做题和讨论的同学陆陆续续回宿舍了,书没剩几页,陈奕很快就看完了。
最后的凶手浮出水面,她心满意足地把书合上,一抬头发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天呐!都十点四十了!”看了眼挂钟,陈奕拔腿就跑。
一口气跑到一楼楼梯口,正打算撞进连绵不绝的雨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奕下意识地回头,竟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张脸。四目相对,她没法装作没看到。
“梁竞坷?你怎么还在?”
他在她面前站定,缓缓道:“送物理作业去了,你没拿伞?”
“嗯。”陈奕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把伞,眼睛眨了眨,迈进雨里。
梁竞坷腿比她长,步伐也快,她听到身后有伞撑开的声音,随后那把伞就被递到自己眼前。
“拿着吧。”
陈奕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接了过来。看到伞平安到达她手上,梁竞坷迈腿跑了出去。
“你干嘛?”陈奕有点懵。
他没跑多远,陈奕撑着伞艰难跟上,雨打着她脸上凉凉的。她把伞举过他头顶,有点艰难。她垫着脚心想他怎么长这么高?
“哎!这伞这么大,你非要跑出去干什么?装酷啊?”
黑暗中梁竞坷好像笑了一下,终于发现她举得辛苦,抬手把伞拿了过去。铁柱横在两人中间,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很安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行动时上衣轻轻地擦过,胳膊差一点点就要碰到一起。梁竞坷往外移了移。
陈奕盯着他握着伞的那只手,还有他虎口位置那颗黑色的小痣。
视线上移,梁竞坷的脸隐在黑暗中发光的发丝下,下颌清晰,鼻梁高高耸起。陈奕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鼻梁,过后又轻笑自己幼稚。
他问:“怎么了?”
“啊?”陈奕有点尴尬,看了他一眼便触电般挪开,“没事,你肩膀淋到雨了。”
梁竞坷哦了声,继续往前走。
陈奕的视线不自觉跟随着他滚动的喉结,莫名其妙为自己解释,“我下午那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当时看书看入迷了。不是让你这辈子都不说话了。”
“我知道。”梁竞坷说,“我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说话。”
陈奕呵呵笑了两声,“幽默了大哥。”
反倒是梁竞坷,像打开了封印似的,开始主动找话题说:“你和季天然认识很久了吗?”
“对。”陈奕点点头:“我们初中三年都是同学,她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之一?那还有谁?”
“啊?”陈奕怔了怔,还是回答道:“我外婆家的姐姐和妹妹啊。哦!还有高一的一个朋友,当时我们三个玩得特别好,不过她已经转学走了。”
提起林玥,陈奕突然情绪有点低落,她转学实在太突然了,后来她们也没了联系。
“是吗?”
梁竞坷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寒,陈奕莫名打起冷颤,犹犹豫豫地回了个:“是啊。”
他没再说话,陈奕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就看不见人影了。
“你昨天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陈奕稍稍转身,看着站在她身边的梁竞坷。镜头之外,他又恢复了冷淡疏离的状态。陈奕搞不懂,既然这样,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帮她。
“你不想见我,奚落我,恨我,这些我都能理解。当年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会……”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陈奕哽了一下,眼圈微红:“我不敢去找你,怕你见到我更加生气。直到高考完我才鼓起勇气给你发消息,可你没回我。”
“我……我还能怎么做?”
很可惜,梁竞坷脸上丝毫波动也没有,他仿佛听了一个笑话:“你做了什么?陈奕,何必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呢?”
陈奕浑身的温热被冷水浇透,最后问他:“所以呢梁竞坷,你是来报复我的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