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们聊到了深夜。

交换了这么些年来，没有对方参与下的生活。像是交换一封迟来的信，从高三的枯燥与焦虑说起，到大学时的肆意和平淡，第一份工作的狼狈与折磨，再到如今的重逢。街道上的灯光依旧明亮，她们说说笑笑，又或是突然的哽咽沉默，但眼睛始终都柔亮地望着对方。

……

周一外婆做检查，许诺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到场。

舅舅工作太忙，实在请不开假，外婆便交给了许诺和妈妈。

妈妈早早就从家里出来，还带来了她的黄色活页本，说许珩去上学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记得。许诺想起许珩那小大人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妈妈负责和医生沟通，许诺则是带着外婆在各个检查室穿梭。

外婆一脸愁容，深深叹了口气。

许诺削着苹果，抬头看她笑了笑。

外婆看向她说：“别削了，我不想吃。”

吴茵走了过来，对着外婆说：“等结果都出来，没什么问题你就能出院了嘛，老人家总爱唉声叹气的。”

“待着不舒服嘛。”外婆撇嘴，转头就对许诺告状，“叹个气都不给了，妞啊，你妈好霸道。”

“……”许诺迅速削完手里的苹果，将它切开，给了外婆一半，又将另一半递给了妈妈。妈妈不吃，她就塞到自己嘴里，然后抬手比划，“哪里难受吗？”

外婆笑：“是床睡不舒服。”

许诺松了口气，同时又轻轻笑了笑。

隔壁床的王阿姨笑眯眯地从外面晃回来，径直走到外婆床边，神神秘秘地凑过去，压低声音却掩不住一脸的兴奋：“刘姐哦，真的上去问了！”

外婆愣了愣：“问什么？”

王阿姨挤眉弄眼地比划着：“她先是找护士打听的，护士嘴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讲。刘姐那脾气直接嘛，干脆就跑到人家小伙子跟前问去咯！”

“那结果呢？”

“遭拒了嘛！”

“结婚了啊？”外婆追问。

王阿姨摇头。

“那就是有对象咯？”

王阿姨还是摇头，表情有点懵。

外婆眉头一皱：“那怎么回事的嘛？你倒是讲清楚点的嘛。”

王阿姨摊摊手，也有点着急：“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说没成。刘姐想要人家的联系方式，小伙子让去护士长要值班电话，私人联系方式不给，她自然也没办法。”

许诺和妈妈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王阿姨耸了耸肩，又走出病房溜达去了。

吴茵奇怪的问：“什么小伙子？”

外婆说：“医院的医生。小伙子长得不错，听说人也好，对病人特别细心周到。刘小妹看上了，就想介绍她闺女给人家认识。”

吴茵问：“你们这不是影响人家工作嘛。”

许诺有些意外，没想到妈妈还挺有分寸的。

结果，下一秒，她就听到她妈妈说：“怎么也要人家不上班的时候啊。”

“……”

许诺听着，心里默默为这医生叹息两秒。

外婆说隔壁床的阿姨说的不清不楚的，她下了床，要自己出去一探究竟。妈妈一样好奇，就也跟着出去了。

病房里一下子就只剩许诺。

刚好水壶也空了，她便拿着出去接水。

昨晚和林言心聊到太晚了，凌晨才睡，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跑上跑下，根本没怎么休息。接个水的功夫就哈欠连天。

她红着眼睛走出水房，拐角处就遇到了在她两米开外的林言臻。

对方正直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高高的，身材不胖不瘦，正正好。五官深邃，鼻子高挺，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前面，不论什么时候看到，许诺总会下意识感叹，他真的长得太好看了。

很快他就走到了许诺的面前，停下脚步，微蹙的眉眼在她的脸上来回看了一圈，轻抿着唇：“哭了？”

许诺懵懵的，下意识摇头。

然后，连忙抬手捂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他看着她，低低的笑了。

“看来昨晚林言心找你聊到很晚。”他说。

许诺震惊，眨着一双眼看着他。

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但是手机忘记在病房里了。

他似乎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便说：“她昨晚半夜很高兴，特地打电话通知了我和云峥。”调侃而又真诚的语气，“祝贺你们。”

许诺没想到林言心会这样做，有些意外，也有些无奈地弯起了唇角。

红润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嗯。祝贺她们。

她心情很好，伸出大拇指，朝前弯了弯两下。

林言臻看着她，眨了眨两下眼睛，好几秒之后，才低笑道：“不客气。”

-

回到病房，放下水壶。外婆和妈妈还没回来。许诺刚坐下，打算看会儿手机，就被隔壁床的王阿姨轻轻拍了拍肩膀，笑眯眯地问：“小许，你认识那位林医生啊？”

哪位林医生？

许诺一时没反应过来，神情疑惑地看着她。

王阿姨手指着外面：“就我和你外婆说的那个，隔壁刘阿姨要给她闺女介绍的那个。”

她怎么会知道什么刘阿姨要给闺女介绍的医生是谁，她连刘阿姨具体是哪位，她都对不上脸。她还是摇摇头。

“你不认识？”王阿姨说，“那我刚刚还看到你们两个讲话了啊。”

许诺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林医生是林言臻。

所以，林言臻就是外婆她们口中的帅哥。

那位刘阿姨想要给自己闺女，介绍认识的对象！

突如其来的信息就在大脑里炸开，许诺完全混乱。

王阿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要做什么反应，点头，还是摇头。

如果点头，王阿姨一定会抓着她问很多很多问题。

她还在思考怎么回答。外婆和妈妈就走了进来，边走还边小声讨论着在外面收获的情报。

见她和王阿姨处在一块，还愣了一会儿。

外婆说：“欸小王，那个医生是不是还没到三十岁啊。”

王阿姨回头说：“不清楚啊。你家孙女不是认识那医生嘛，我刚刚还看到他们两个说话呢。”

许诺很快收到了外婆和妈妈递来的眼神。

“……”

许诺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比划了两下：“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他。”

“你真的认识？”外婆问。

许诺轻轻点头：“是我朋友的哥哥，我不太熟。”

王阿姨看不懂手语，但见她点点头，就迫不及待地朝她打听消息：“那医生有对象吗？”

许诺无辜地看向她，摇摇头。

“你不是认识嘛。”王阿姨说。

这都是什么啊。她认识她就知道了嘛，她和他都多少年没联系了，他现在还有没有女朋友她哪里清楚。如果她清楚就好了。

林言臻，你简直就是红颜祸水。

许诺很无奈，抬手比划了一句，‘不清楚’，然后看向外婆，请求外婆帮她翻译。

外婆心领神会，立马说：“她和人家不熟。”

“不熟可以打听的嘛，朋友之间好打听的很。”王阿姨又说。

许诺震惊，一脸为难。

外婆笑说：“小王，你这么打听，不是也有闺女要介绍吧。”

王阿姨顿时有些囧：“我就一个儿子。这不是刘姐这两天一直说，我看她挺上心的，就想替她问问嘛。”

打听不到什么，王阿姨讪讪地离开了。

许诺顶着妈妈和外婆的视线，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她抬起头，特别认真的打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也真的不熟。只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刚好让王阿姨看见了。”

她觉得，假如，就算是她真的和林言臻很熟悉，此刻也绝对一个字都不能说。

否则，绝对没有清净日子。

妈妈自从上次和她争吵后，这两天再没有提相亲的事情，就连那个已经被她删除了的相亲对象，她也是问都不问。

倒是大姑那边发来了消息，询问她为什么要删掉人家，就算处不来留着也没什么关系，就当多认识个朋友。这件事确实是许诺做得不够好，忘记提前和大姑说一声。

她和大姑道了个歉，并把和对方相处的情况告知与她。大姑得知对方对这件事也不上心，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劝她不要因为这件事就和她妈妈吵架，妈妈也都是为她考虑，不会害她。

吴茵忽然说：“就说你一天到晚都窝着，还会去交新朋友。”

“不熟就不熟嘛，外婆又不问你什么。”外婆摸摸她的头笑了笑。

许诺轻轻叹了口气。

-

隔天，外婆的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心脏供血不足，导致脑部短时间缺血，要等24小时动态心电图结果再看看。

临近年底，爸爸单位工作越来越忙，妈妈那两天都是急急忙忙来到医院，跟医生交流时跑上跑下，到下午又从医院赶回家。

许诺不是没说过自己也可以带着外婆做检查，但妈妈总说家里又不是没人了，让她一个小孩来，像什么话。

明明她都27岁了！

催她结婚的时候说她老大不小，遇到事情了就说她还是个小孩儿。许诺完全不理解大人的心理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事做，许诺那两天就陪着外婆聊天解闷，偶尔听听隔壁床的王阿姨说说八卦。自那次在走廊遇到后，她也没再见过林言臻。

据阿姨们收集来的情报表示，林言臻很忙，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手术，就是准备手术的路上。过来查房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下午，妈妈赶回家后，许诺陪外婆到医院食堂吃了晚饭，和她在楼下散了会儿步。

途中遇到个小孩的气球被风吹到树上，小孩身边只有一个年迈的老人，拿不下气球，就一直哭个不停。许诺和外婆走到那，老人家就过来请她帮忙。

气球顶在枝叶里，有些高，她够不着，只好一直跳起来抓绳子。

但是风太大了，细绳一直飘来飘去，她拿的很艰难。

盯着绳子，一鼓作气跳起来，一把抓住绳子往下拽。

‘嘭’的一声，气球爆了。

许诺的手背刮在树枝上，怕外婆担心，连忙将袖子扯下来。

她一脸尴尬地回头。

小孩懵了好一会儿，才盯着那个破气球，大哭起来，嘴里一直喊着让她赔他气球。

周边不知情的人纷纷看了过来，许诺本来就比较内向，这会儿手里的绳子丢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小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好在小孩奶奶连忙对她道了声谢，拖着小孩说带他去买，这事儿才算解决。

外婆走到她身边，笑着说：“都教过你了，不要那么热心肠。”

许诺撇了撇嘴，抬起手对着外婆一通比划：“您刚刚就看戏，也不救一下我。”

外婆哼哼：“让你长点记性。”

刚完成一台手术，在办公室窗边休息的林言臻，将这一幕完全收入眼里。

他下意识回头，瞥了眼办公桌上那盒绿色薄荷糖，走了过去，拿了一颗放到嘴里。清冽的凉意瞬间漫开，混着淡淡的甜，细密的气泡在舌尖轻轻炸裂，一股清爽直透脑门，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再次走回窗边，低头往楼下看去，视线很快锁定到那抹欢快的身影。

唇角轻轻扬了起来。

那一日，暮色黄昏，斜阳笼罩大地，海榆的冬天依旧是阳光明媚，花草翠绿，永远都让人觉得充满生机与希望的。

-

外婆休息后，许诺也回家了。

等了一会儿才坐上电梯。

林言臻就站在里面。

她愣了一下，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

这还是第一次，和他独处在一个那么小的空间里。呼吸不自觉加重了起来。

林言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回家了？”

许诺抬起头，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你下班了？”

林言臻也点点头。

“你外婆的检查怎么样？”他又问。

许诺说：“没什么大问题。”

他又点点头。

垂眼看了她手背上的小伤口，想起什么似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创可贴，递给她：“乐于助人的同时也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啊。”

许诺看着他递过来的创可贴，愣了一瞬，才看见自己手背上的划伤。

冬天皮肤太薄了，轻轻一刮就受伤了。

她弯起唇角，轻笑了一下。

伸出大拇指朝前弯了两下，然后接过他递来的创可贴。撕开，想要贴上，但手上还拎着一个保温盒，有些难操作。

林言臻见状，主动伸手：“我帮你吧。”

许诺下意识地把保温盒递出去。

下一秒，就看到对方无奈笑了一下，从她手里拿过创可贴，对着她轻轻挑了下眉：“手。”

许诺怔了怔，咬唇慢慢伸手出去。

他垂着眉眼，认真又仔细地帮她贴上，嘴里还在说：“回家后可以用碘伏擦一下，然后再重新贴一个。”

许诺认真看着他。

电梯门在这时候忽然打开。

有人忽然喊了一句：“林医生。”

许诺猛然回过神，抽回了手。

林言臻也愣了一下，看着自己停滞在半空中的手好几秒，才又笑着去回应病房家属的问好。

陆陆续续有人走了进来。

病人家属一进来就在和林言臻说话，都是问一些用药的问题，他都很有耐心的一一回复。到了四楼，电梯又停了一下，又有人走了进来。许诺默默往后退了一点。

不知不觉，就退到了林言臻的身旁。

手背在密集的人群间蹭了一下，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病人家属还在和林言臻讲话。

本来还在巴拉巴拉的讨论着一大堆用药的问题，许诺晕晕乎乎的也听不懂，就低头玩玩自己的手机。下一秒，病人家属话锋一转，来了句：“林医生，你有女朋友了嘛？”

电梯里的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保持安静了下来。

林言臻显然也愣住了。

病人家属继续说：“我有个侄女和你一样也是学医的，准备直博了。人很优秀的。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林言臻轻轻咳了两声：“不用了。”

“真的很优秀的，还很漂亮。”病人家属说着就打开手机，拿照片给他看。

许诺偷偷瞥到了一眼，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她又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林言臻。

发现他早已满脸通红。

林言臻也低头看她，视线猝不及防的对上。许诺怔了一会儿，微微笑着，故作镇定地扭头看向别处。

病人家属还在噼里啪啦说一大堆。

好在电梯很快就到了一楼，林言臻特别认真的说了句：“谢谢您的好意啊，不过不用了。”

迅速逃离电梯。

许诺随着人群慢吞吞落在后面。

心里再一次感叹林言臻的受欢迎程度。果然呐，优秀的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她走出大堂，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低着头，要走下台阶时，身后传来一句：“见死不救呀，许小姐。”

许诺猛然顿住，回头。

男人站在门口的灯光下，穿着一件湛蓝色的针织毛衣，双手环胸，面带微笑，有点斯文败类的感觉。

许诺以为他早就走了，但看他那架势又像是特意在这里等人的。

林言臻温柔地笑着，大步走到她的面前：“我送你吧。”

今天更两章！

有木有人呀~这篇文比较慢热，但保证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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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