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的还是坐上了他的车。

许诺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风吹乱了，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就被他所诱惑。

余光瞥了一眼在开车的人，一只手灵活地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且干净。这是一双会做手术的手。

许诺的脑海中忍不住想象出他做手术时的样子。

一身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认真又明亮的眼眸，手上的动作十分灵活细致。

遇上红灯，车子轻轻停了下来。

许诺蓦然从幻想中清醒。

感觉有点热，她深深呼了口气，抬手狂扇风。

察觉到了点什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缓缓转头，就对上了林言臻那对温柔的眼睛。

林言臻轻轻挑眉：“热？”

她尴尬地放下手，摇摇头。

色令智昏啊许诺。

人家就坐在你旁边，你还能胡思乱想，要不要那么不靠谱啊！

她打开手机，迅速在上面敲下一行字，递过去：“谢谢你送我回去，麻烦了。”

林言臻看了一眼，笑说：“没事儿。我这是为了收买你。”

许诺神情疑惑。

他解释道：“拜托你把电梯里发生的事情给忘了，我太尴尬了。”

许诺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病人家属给他介绍对象的事情。微微笑了一下，继续在手机上敲下一句话：“不尴尬的。我知道你在医院里很受欢迎的。”

“嗯？”很震惊的语气。

许诺点点头，继续敲：“我听阿姨们说起过你。”言简意赅。

林言臻扶额苦笑，半晌之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似乎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许诺不解，刚想问为什么时。

红灯刚好走完。

林言臻也没再多说，启动车子继续向前开。

到了公寓楼下，她再次认真对他道了谢。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方向盘，他抬眼看向她，薄唇轻启：“不客气的手语，怎么做？”

心脏重重一跳。许诺怔愣住，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林言臻安静地看着她，轻‘嗯’了声。

许诺抿了抿唇，努力克制着自己手指的颤抖。在他的注视下，将右手直立起来，掌心向外，左右轻轻摆动几下。

林言臻也跟着伸出一只手，学她做着同样的动作。

顿了顿，她微垂下眼，有些不敢看他。

继续双手平伸，掌心向上，前后交替移动两下。做一步，停一会儿。等他也做完了，才接着下一步。

一手打手指字母“Q”的指示，指尖朝内，置于鼻孔处。

林言臻学东西很快，只是跟着做了一遍，他就会了。

他点点头，认认真真地用手语，对她说了一句：“不客气。”

许诺依旧呆滞。

林言臻唇角微扬，什么都没再说。

下了车，车子扬长而去。许诺站在楼下，抬手按了按自己还在狂跳的心脏。这会儿的心情像是什么呢？说不清楚，像是晨间薄雾，距离很远的东西朦朦胧胧，瞧得并不真切；距离稍近一些的吧，又覆着一层凉湿湿的水汽，轻轻的覆在皮肤上。

不敢彻底擦掉，也不想视而不见。

-

外婆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医生说是脑供血不足引起的不适，这在中老年人里很常见。她没有高血压这类基础病，医生只开了些药，叮嘱回家按时服用、定期复查就好。

许诺和家里人悬着的那颗心总算都放了下来。

她在收拾东西，妈妈去给外婆办理出院。外婆实在坐不住，一会儿的功夫，人就溜达到外面去和人聊天了。

很多时候她都在佩服外婆的交友能力。

就在医院待了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怎么就能和那么多阿姨聊上呢？

她和她待了那么久，为什么就没学到一点呢。

常常她都是不知道要和人说些什么的。

许诺轻轻叹了口气，将东西收拾好，然后出去找她。

刚出门，人就呆住了。

五米开外的走廊上，外婆正在和林言臻聊天。

这画面……有点微妙。

她还在门口站着，林言臻就已经望过来了。许诺轻轻呼了口气，抬脚走过去，到外婆身边，看着她，抬手比划时手上的创可贴若隐若现：“您怎么老乱跑呢。”

“我刚好遇上小林，就和他说两句话嘛。”外婆有些埋怨地看了许诺一眼，“你怎么不说他是艺术家的哥哥。”

小林？

外婆，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许诺皮笑肉不笑，转头疑惑地看了林言臻一眼。

对方神色泰然，微微笑着回望她。

许诺抬手比划：“告诉您这个干嘛？”

“你这孩子。”外婆轻‘啧’了声。

林言臻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对祖孙。许诺的手语他看不懂，只看到她手指翻飞，眉眼间带着几分嗔怪，倒像是在撒娇。

身后传来王阿姨喊外婆的声音。

外婆回过身，匆匆对林言臻说了句：“小林，有空再聊啊”，便笑盈盈地转身，朝她的老姐妹走去。

许诺：“……”

“正好碰上，就和你外婆聊了两句。”林言臻微微挑眉，眼里带着笑意，“原来林言心在你们这儿是艺术家啊。”

许诺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外婆总这么叫她。”

他稍稍俯身，看着屏幕，好奇地问：“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她笑了笑，指尖继续滑动：“高一的时候外婆去开家长会，林言心跟她聊天，说自己学美术。外婆不太懂，她就解释说以后要当艺术家。”

林言臻轻轻笑出声：“倒像是她会说的话。”

许诺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林言臻站直身子，问：“今天出院？”

许诺点点头，继续打字：“医生说是脑供血不足，开了药回家吃，定期复查就行。”

“妞妞。”

身后传来外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许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

妈妈和外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处，正朝这边望着。

外婆又唤了一声：“回去了。”

许诺梗着脖子收回视线，耳根烧得发烫。抬眼间，正对上林言臻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次见。”

她喉咙微微一紧，急忙移开视线。

慌乱的点头摆手，转身便往外婆和妈妈的方向跑去。

-

外婆原本打算回镇上，但舅舅和舅妈工作太忙，怕照顾不过来，妈妈便提议让她先在这边住一阵子，等身体调理好了再回去。

吴茵开车，许诺和外婆坐在后座。

“妞，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感冒了？”外婆侧过头看她。

外婆住院后的这几天里，许诺总是跑上跑下，休息不够好，是有点着凉感冒。但此刻她心里想的完全不是这件事。

她转过头，冲外婆做了个抱怨的表情，手指比划着：“外婆，你以后在外面能不能别这么喊我了？”

“不这么喊你，那怎么喊你？”外婆没明白。

“喊我名字嘛。”

外婆忽然安静下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琢磨出点什么：“你不好意思了？”

许诺心里咯噔一下，故作镇定地比划：“我都这么大了。”这名字实在太让人害羞了。

每次在外面，只要家里人喊一声“妞妞”，总有人朝她看过来。

而且，刚刚林言臻都笑她了。

外婆忍不住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在外面就喊你名字。许诺，行不行？”

许诺点点头，脸颊上还带着点未褪去的温热。

吴茵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

“刚刚那医生，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吴茵问。

许诺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就是他，”外婆接过话，点点头，“刘小妹想介绍给她闺女的。他们家妹妹和我们妞妞是高中同学。”

“两兄妹都生得好看得很，父母真是会生。”

吴茵有些意外：“您还认识她高中的朋友？”

外婆语气里带了些抱怨：“妞妞的朋友，哪个我不认识？你们那会儿成天忙工作，不都是我跑上来给她开家长会。”

吴茵没再说话。

许诺坐在后座，转头望向窗外。

街景缓缓后退，离家越来越近。搬出来这几个月，她还是第一次回去。

到家把外婆的东西都搬下来放到客房。

吴茵提早就把客房收拾干净，床单被套也换好了。

家里没人，许珩去上学，爸爸在单位。许诺待了一会儿，就起身说要回去。

吴茵问：“你不在家住？”

外婆抬起头看她。

许诺摇头：“布丁自己在家，我得要回去看它。”

外婆蹙眉，“谁？”

“她养的猫。”吴茵知道她的个性，也不劝她，“你要不在家住，就吃完晚饭再走，你爸爸和弟弟快回来了。”

许诺只好点头，应了下来。

-

折腾了一天，外婆早就犯困，回客房休息去了。许诺帮妈妈备好菜，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什么都不多，书最多。

各种小说、散文，就连高中时的课本、笔记本，都还整整齐齐地收在架子上。

几个月没人住，屋里却依旧干净清爽。妈妈大概以为她今晚会留下，连床单都重新套上了。

许诺走到书桌前，坐陷进电脑椅里。

她趴下来，下巴抵在手背上，目光放空地望着满架子的书。其中有一个空格子上，放着一个星星罐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

她曾为一个人折了许多的星星。

也曾以为，他们不会再相见。

四周很静。

静下来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他。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手上的创口贴，脑海中浮现出他的笑，他说话时的声音，还有他对着她比划手语的模样，认真的、缓慢的，一幕幕都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他的一切，填满了她的整个思绪。

她本以为时隔多年，年少时那场藏在心底的心动，早就被岁月慢慢磨平。

却不曾想，自己还是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又一次被他所诱惑。

……

她倏地坐直身子，双手在桌面上缓缓摩挲。夕阳西下，温暖的光线从窗边打了下来，照在书桌上。

指腹划过一处细微的凹陷时，她低下头，目光停住了。

一个数字“16”，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团被黑色签字笔涂得严严实实的痕迹，黑糊糊的，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许诺知道这些是什么。

黑糊糊那团，是她第一次想起他时，无意识写下的名字。后来怕被人看见，就用笔一点一点涂掉了，涂到自己也认不出为止，像一团墨渍、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

只有数字“16”，是不会让人起疑的，让她能大着胆子，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笔一划刻下的印记。

小小的，也不是特别的显眼。

凹槽里还残留着，当时用铅笔涂画的痕迹。

许诺的书桌上，只有这两处痕迹。轻轻抚过这个数字，指尖沿着它的轮廓慢慢游走。然后，她重新趴到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正好对着那个安静的“16”。

就像许多年前，她无数次趴在这里一样。

……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做过那些天真的傻事。

会因为听说某个传言，就兴致勃勃地尝试，算塔罗牌、在手心写对方的名字然后吹气，又或者是看了某部电影中的情节就跟着去做。尽管知道，那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却也觉得，只要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只要他能看她一眼，她就会非常开心幸福了。

当然，也会在某个深夜里，因为想念他而睡不着，就爬起来，写一整面A4纸他的名字，怕被发现又撕下，舍不得撕破丢掉，就叠好，藏起来。

现在藏在哪里了，许诺其实也不记得了。

也许是在房间里的哪个角落，在某本她很久没再打开过的课本里。

她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喜欢一个人，似乎总是会‘怂’一点。

怂到，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

许诺闭上眼睛，放任心脏的狂跳。

妥协又认命地任由他在自己的脑海里，肆意地，满世界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