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是被许珩吵醒的。
她从书桌上抬起头，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在哪儿。
外面客厅里有动静。许珩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换了鞋就着急忙慌去厨房问：“妈，我姐呢？你不是说我姐回来了？”
吴茵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有些模糊：“房间里。你先给我洗手！”
许珩昂了一声。
许诺揉了揉被枕麻的手臂，刚坐直身子，就看见许珩出现在门口。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框那儿，手扶着门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姐。”
她抬起手，手语打得慢而清晰：“嗯。怎么了？”
许珩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绞了绞，又松开。
“我，我和爸爸买了糖葫芦，”他说，声音轻了些，像是不好意思，“你要不要吃？”
许诺怔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向他走过去。
许珩立刻转身往前跑。到了客厅，他绕来绕去找了一圈，最后停在爸爸面前，仰着脸问：“爸爸爸爸，我们买的糖葫芦呢？”
许建华弯下腰，从茶几上的袋子里拿出一根糖葫芦。
许珩接过来，转过身，双手捧着递给许诺。
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颗刚换的牙。
许诺接过。
糖葫芦裹着透亮的糖衣，在灯光下散着诱人的色泽。许珩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她咬了一口。
糖衣在齿间轻轻裂开，脆的，然后是山楂的酸，慢慢渗出来，又被糖的甜裹住。她嚼了嚼，点点头。
“好不好吃？”许珩眨着眼睛问。
许诺看着他，伸出手，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想让他也尝一口。
就在这时，吴茵从厨房里出来，一眼瞧见这场景，声音立刻扬了起来：“许珩，你都换牙了，还吃糖葫芦，想死是吧？”
许诺的手顿在半空。
许珩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许建华在旁边笑起来，出声缓和道：“偶尔吃一个也没事。”
吴茵哼声：“你就纵容吧。”
话音刚落，外婆的房门开了。老人家是被她们吵醒的，头发还有些乱，慢慢地走出房间，笑眯眯地问：“吃什么好吃的啊，有没有外婆的份？”
许珩立刻喊：“外婆。”
外婆走了过来，揉了揉许珩的脑袋，“小珩还真懂事，知道你姐姐喜欢吃糖葫芦，就特意给她买的啊。没有外婆的？”
“外婆你才刚出院，不能乱吃外面的东西。”许珩歪头，一本正经的说，“我请你喝牛奶吧。”
外婆笑了起来：“行。”
许珩的糖葫芦最终还是没吃上，她们刚说完话，妈妈就招呼吃饭了。
晚饭活跃氛围全靠许珩。
在许珩来到这个家之前，许诺其实很少有机会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完整的吃过一顿饭。小学是在外婆家，整个中学时期，她又基本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
饭桌上，许珩一直在讲他在学校的事情。讲得眉飞色舞，连外婆都被逗得眼角笑出了褶子。许诺原本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抬眼看看他，不知不觉也被带得嘴角上扬。
简直跟个活宝似的。
“外婆外婆，我跟你讲，”许珩突然挺了挺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可是我们班的班长，考试最高分的！”
外婆笑呵呵地顺着他说：“这么厉害呀？那奖状拿了没？”
“拿了！”他眼睛亮亮的。
“行。一会儿外婆奖励你！”
许珩听了，冲外婆挤挤眼，笑得一脸灿烂。
吴茵在旁边夹菜，语气淡淡的：“行了，不要飘，不要骄傲。”
“知道知道。”他嘴上应着，尾巴却已经翘起来了。
话刚落，他的视线忽然转向许诺，眼睛眨了眨，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他又开口叫了一声：“姐，你觉得我厉害嘛？”
许诺愣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忽然有点想笑。
然后她认认真真地伸出大拇指，比了个手势：“很厉害。”
许珩咧开嘴，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
晚饭后，许诺就要走。
许珩有些失落，跟在她身后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家里。
许诺摸了摸他的头，从包里拿出一根自己很喜欢的笔送给他：“你忘记了，姐姐还养了猫的。这支笔送给你，奖励你考试第一名。”
许珩双手接过笔，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你可以带猫回来啊。我也喜欢和它玩。”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我下次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吴茵在后面说：“时间不早了，让你爸送你吧。”
许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后面的爸爸，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她摇头拒绝了。
离开家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便坐上了车。
许诺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小区楼层，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和父母的关系。
如果说她和妈妈还有争吵，那她和爸爸之间，也许只剩尴尬和不太熟了。从她记事开始，关于爸爸的记忆总是很少的。
爸爸对她而言，是陌生的、客气的、严肃的、还是忙碌的。
在家里住时，从来都是她在房间里，爸妈还有许珩在客厅里玩闹，那种欢闹是她没有体会过的一种家庭氛围。她感觉到孤独。
那种孤独让她觉得很难受，那一幕幕，都在告诉她，她从不被父母所重视。告诉她，她和父母之间，永远没办法那样亲密。
她挤不进去，所以搬了出来。
而她和爸爸的上一次说话，还是她坚持要从家里搬出去的那一天。
爸爸和妈妈都不理解她的做法。
不理解她为什么离职，去写小说，不理解她为什么一定要从家里搬出来。
似乎只要是他们不理解的，只要是她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的，那她的所有的一切对她们来说都是一种错误。
她还清楚的记得，爸爸那天是非常愤怒的，像审问犯人一样的大声质问她，“你现在能赚钱了，厉害了！父母的话都不听了。从你大学毕业开始，你一声不吭地跑去北城、你离职、写小说，现在又要搬出去！所作所为都只顾着你自己，完全不考虑你妈妈和我的感受！我们怎么会有你这么自私的女儿。”
许诺只记得自己倔强地看着他们：“不按照你们的要求做的，就是不考虑你们的感受？那你们从小就把我丢回外婆家，擅自给我转学，不顾我的意愿强迫我报我不喜欢的大学的时候，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自私？从小把我丢回外婆家的你们不自私，在我出事之后，互相推卸责任的你们不自私，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的你们不自私。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自私。”她深吸了口气，“就是因为你们自私，所以才会有我这么自私的女儿。”
爸爸气得涨红了脸，重重扇了她一巴掌。
妈妈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护住她，对着爸爸大声道：“你做什么！”
爸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有些错愕，但见她还是一脸不知悔改的样子，便咬着牙继续说：“我们做的哪一件不都是为了你好？既然你那么不领情，那你就搬，你就去写你的破小说，我告诉你，就是你在外面喝西北风了，家里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脸颊火辣辣的，眼里的泪水在翻涌，她仰着头，还是没办法控制它流下来：“我不会要你们的一分钱。”
想起爸爸今天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许诺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许诺那会儿是想直接离开海榆去北城的，可外婆的年龄大了，她怕她像外公当初走的时候一样，她没办法赶回来。
车窗起了雾，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许诺洗了个澡就抱着布丁到床上躺着玩。躺了好一会儿了，还是一点困意也没有。
她开了小夜灯，从床上坐了起来。
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一点多。
百无聊赖的打开，点进微信。她的朋友不多，就百来个人，除了家里人就是一些大学时期、研究生时期的同学，还有之前工作上的同事。
忽然看到了林言臻的对话框。
两人的唯一一次交流，就是给他转账的那次了。
寥寥两句。
点进他的朋友圈。
他设置了半年可见，朋友圈的内容也只有几条转发的医院公众号文章，还有一条，是11月的时候，遛哒哒时拍的视频。
文案：哒总重回江湖！
视频下面有林言心的评论：我哒就是厉害！
林言臻回复：哒说不认识你。
林言心：……
点开视频，除了风声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林言臻的一只手牵着狗绳，漏在镜头里。许诺不止一次觉得他的手好看，手指修长笔直，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高中他教她做题的时候，她总会无意识的将目光落到这颗痣上。
细小的印记，惹人心动。
短短十几秒的视频，许诺反复看了好久。
-
翌日睡醒，习惯性地摸过手机看时间。点开屏幕的瞬间，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目光落在了微信图标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是林言臻。
她从床上坐起来，点进聊天页面。
林言臻：【那么晚还没睡？】
林言臻：【怎么了？】
许诺蹙眉，往下滑动屏幕，很快便看到了凌晨一点多的聊天界面上，静静躺着一条灰底小字：我拍了拍“林言臻”
整个人瞬间清醒，愣了两秒后，捂住了脸。
什么时候按到的？！
许诺要被自己无语到了。
如果说是布丁不小心按到的，他会相信吗？
抬眼，就看到布丁一脸无辜的站在门口。
她轻轻叹了口气，鬼才会相信吧。
思索半天，她才发：【没事。不小心按到的，不好意思。】
越想越觉得自己蠢死。
把手机丢到床上，迅速爬起来，出去洗漱。
再次拿手机的时候，对方没有回复，整个人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些失落。
他应该在忙吧。
已经是中午了，许诺没什么胃口。想到冰箱里还有上次妈妈过来时包的饺子，就随便煮了几个。
手机响了一声。
她怔了一下，等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去看。
然而并不是林言臻的回复。
而是舅舅和妈妈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
许诺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饭后，她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
刚在沙发上坐下休息时，手机又响了。
她慢吞吞靠了起来，打开。
看清是林言臻发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立马坐直了起来。
心跳加速，呼吸不自觉加重起来。
林言臻：【没事。】
下一秒，又响了一次。
聊天界面出现了一条灰底小字：“林言臻”拍了拍我
许诺蹙眉：【？】
对面很幼稚地发来一句：
【扯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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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