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时间已经不早，林言心偏头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许诺对跨年这个活动并没有什么特别情感。

小时候没有这个概念，长大了，除了研究生时期和室友外出凑过热闹，其余时候都是在家里看晚会，平淡度过的。

要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还真是说不出来。

她摇摇头，有些茫然，也有些不好意思。

林言心也不追问，笑着提议说，去海边放烟花。

许诺没什么意见。

云峥自然也没有。

最近几年的跨年氛围越发浓郁，各大商场的跨年活动层出不穷，海榆市的街头巷尾，都是人。

车子慢慢驶离拥挤的闹市，霓虹渐淡，海风的气息先一步里进车窗。

沙滩上的人比想象中多，三三两两聚成小堆，前面不远处的海景餐酒吧更是热闹非凡，驻唱的歌声近乎响彻这一片沙滩。

有人已经在放烟花，零星的亮光在海面上炸开。

停好车，云峥将烟花从车上搬下来。

“这买的也太多了吧。”林言心看着箱子里的烟花。

种类非常的齐全。

云峥双手叉腰，下巴一扬，很是得意：“那当然，跨年嘛，就要热热闹闹的！买少了，一会儿玩不尽兴怎么办。”

许诺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言心弯腰从箱子里翻出一盒仙女棒，递给她几根：“先玩这个？”

许诺接过，点了点头。

海风拂过脸颊，带着一点微凉粘腻的湿意。

一根接着一根仙女棒在手中绽放。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金色的火光在海天之间炸开，又簌簌落下，映得海面波光粼粼。

云峥负责给两人点火，拍照。

他的摄像头总是不自觉的对准林言心。

快要零点的时候，他又给林言臻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但是没人接。

“快零点了。”云峥看了看时间，从手机前探头出来，冲着她们两个喊道，“言心，许诺，看过来，给林言臻拍个视频，让他羡慕一下。”

许诺忽然顿住。

林言心笑着说：“好啊。”

她走到许诺身边，两人的手里分别拿着两根仙女棒。

倒计时开始了。

沙滩上的人群齐声大喊——

“10。9。8……”

林言心也在她的身边喊。

烟花陆续在空中绽放，海浪似乎也收到了影响，拍打沙滩的声响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强。

许诺没法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前面的镜头。

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也跟着被吹得很淡很轻。她始终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前面的镜头。

如果林言臻能看见的话。

她想，对他说的新年快乐，就是一个微笑，一个真挚的眼神，一颗真诚而又狂跳的心。

这是她能给他的一切。

“2。1。新年快乐！”巨大的欢呼声落进许诺的耳朵里，几乎所有的烟花都在这时蹿上了空中，五彩的光亮将整个海面、人群，都照亮了起来。

林言心晃着仙女棒，转头对她大声喊道：“许诺，新年快乐！”

许诺眼眶湿润，对着她重重点头。

-

放完烟花，三人就到附近的小酒馆坐了坐，聊了会儿天。其实也没聊什么，就瞎扯了一些高中时期的事情。

云峥说，忽然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他那时候，还以为许诺是自己的迷妹。

许诺震惊，问他这结论是怎么得来的。

“你不是经常和林言心去球场看球啊，有次我受伤了你还刚好去了校医室。”云峥笑说，“那时候我还在想，要怎么拒绝你才不会伤害你。毕竟你是林言心的朋友，要是让她知道，不得把我杀了。”

林言心鄙夷道：“你好不要脸啊。”

云峥轻‘啧’了声：“哥那会儿也是挺有魅力的好吧。虽然是有点自恋了。”

“何止是有点？”林言心嫌弃地摇摇头。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

没想到还闹出过这样的乌龙。

“那你是怎么意识到，这是误会的？”她很好奇，在手机备忘录上迅速敲下一行字，推给他看。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云峥很想不明白，“怎么能把我的峥写成，林言臻的臻呢。你那会儿，前后鼻音不分吧。”

“……”

林言心扶额吐槽：“你实在太自恋了。那会儿看球赛都是我拉着许诺一块去看的，还是为了追那个谁才看的呢。许诺压根就对这个都不感兴趣，还去看你，想得美哦。”

“不能吧，你对篮球不感兴趣？”云峥仔细回想，“那我怎么有印象，你有自己去过好几次呢？”

许诺没有回答。

林言心信誓旦旦地说：“你记错了。”

结束时，夜已经深了。大家都喝了酒，没法开车，云峥索性在旁边的酒店开了两间房，住下来。

“有事扣我啊，就在你们楼上。”临时开的酒店，跨年时期，客房已经不多，因此没办法连在一起。

林言心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

凌晨三点，林言臻刚结束了一台急诊手术。手术台上的紧绷还没消散，他捏着肩颈回到值班室。

靠在椅子里发了会儿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最先撞入眼底的，是许诺发来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四个字，平平整整地躺在那里，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却神奇的，让他这一整天的紧绷疲倦，都软了下来。

他唇角轻轻一扬，指尖微动：【新年快乐。】

退出对话框，再点进云峥的聊天框。

视频电话他是没有接到的。

点开那段十几秒的视频。

海浪拍岸的声响先一步涌出来，混着人群沸腾的倒计时，烟花炸开的闷响，砰，砰，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把整个跨年的夜晚都塞进了他的手机里。

画面在晃。

还有些暗。

镜头里，许诺和林言心都站在沙滩上，手里捏着仙女棒。背后是海，是烟花，是无数人的狂欢。身旁是活跃闹腾的林言心。

许诺只是看着镜头，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忽然，一阵欢呼，一声嘹亮的“新年快乐”，以及一簇簇烟花轰然炸开，漫天流光几乎同一时光倾泻而下。

她被惊得微微一怔，下意识仰起头。

林言心激动得冲上前，对着镜头前面喊：“哥，新年快乐啊！不用太羡慕我们哈，你是干大事的人！”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言臻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值班室的灯光明亮，周围的环境一片寂静。

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结束之后，忍不住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凉的，贴在脸上，耳边还能听到很响很响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良久之后，渐渐平静下来，他发了一句：“刚下手术。新年快乐。”

发完，就把手机扔在一边，打开电脑，继续写病历。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烟花早就放完了，各地的人群也早就散了，海边的热闹和他隔着几十公里，甚至是在他们之间，所感受到的氛围都有着几个小时的时差。

可他好像还能听见那个声音。

‘砰’的一声，烟花炸开，她抬起头。

璀璨的火光落在她脸上。

-

许诺不太习惯和人睡在一张床上。

躺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身旁的林言心因为这两天工作太忙，已经早早睡下去了。睡姿四仰八叉，大半张床都被她占了去。

许诺被挤到边边。

想起今晚林言心说话时信誓旦旦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云峥并没有记错，她确实有单独去过球场。

她并不是有意隐瞒。

只是，林言臻并不喜欢她。告诉林言心这些，只会给她们两个人的友谊带来不必要的负担和尴尬。

现在也一样。

她们好不容易重新联系上，她不想因此而变得别扭。

轻轻吐了口气，这种情绪又一次卷土重来了。

实在睡不着，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避免打扰到林言心，就起身穿上外套，轻手轻脚躲到阳台上去了。

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林言臻微信发来的消息。

那是他3点23分发过来的，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

她有些意外，那么晚，他竟然还没休息。

重新关上手机，看着远处的海滩。

夜很深，天上的月牙皎洁明亮，道路上的小路灯一盏盏亮着，她裹紧外套，吹着海风，望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大海，听着汹涌的海浪声。

回忆渐渐涌现出来。

具体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下午晚自习之前。她拿着水杯去走廊接水，刚走到饮水机旁边，就听见几个学姐在说，她们班男生打篮球受伤，还被班主任骂了一顿的事。

“对啊，你说林言臻他们怎么那么闲？都高三了还有时间打球，也不怕耽误成绩。”

“谁让人家是学霸呢。少微都去校医室看他了，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话音落下，学姐们相视一笑，语气里藏着心照不宣的打趣：“她对林学霸也太上心了，他俩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许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直到身后同学轻轻碰了碰她，她才像从一场失重的梦里猛地惊醒。

慌慌张张接完水，转身往教室走，可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沉得发慌。

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到楼梯口，脚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下一秒，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楼下校医室的方向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去。

可她控制不住，就是想去看一看。

握着保温杯站在校医室外，蹉跎着，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理由进去。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门内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一瞬间，所有顾虑全都被冲散。

她下意识捂住小腹，借着那点突如其来的生理不适，一头冲了进去。

可当视线落在病床边时，她整个人突然僵住，像被冻住一般。

校医室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林言臻的影子。

只有云峥坐在床边，和校医老师一同诧异地看向贸然闯入的她。

那会儿她只知道云峥是林言臻的朋友，对他并不熟悉。

云峥满脸错愕，声音都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许诺？你……你怎么来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摇着头。

那天她正好生理期，一路从教学楼狂奔过来，脸色早已苍白得吓人。校医见她捂着肚子，便温和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一会儿吧，等我给这位同学处理完伤口。”

许诺大脑完全一片空白，听从校医指挥，老实坐到椅子上。

云峥的伤口很快清理完毕，校医转头走向她，语气带着关切：“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

“肚子疼？”

她还是摇头。

校医皱起眉：“你要说话呀，你不说，我哪知道你哪里不舒服。”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这时，云峥的声音从旁边弱弱地飘过来：“那个……老师，她、她不能说话。”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许诺：“许诺，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许诺猛地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难堪与慌乱瞬间涌遍全身。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校医深深鞠了一躬，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口，抱着保温杯，仓皇失措地逃了出去。

云峥的声音还在后面喊：“许诺。”

完全听不到了。

只顾着往前跑。

“许诺？”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停下脚步，抬起头，林言臻就站在她面前，眉心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她苍白慌乱的脸上。

许诺怔了怔，下意识抬眼飞快扫过他全身，在确认他毫发无伤的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她悄悄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他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学姐。长得好看的学姐。站得很近的学姐。

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良久之后才勉强扯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不等对方再说一个字，便低下头，红着眼睛逃跑开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可真丢人。

晚自习的时候，林言心忽然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诺摇摇头。

林言心说：“我哥都说你去校医室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啊，别一个人憋着，大不了就请今晚的晚自习，落下的作业，我到时候给你补回来就好了。”

许诺眼眶红了，突然很想哭。

……

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许诺的思绪渐渐回笼。

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酣睡的林言心。

她再次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林言臻回复的那一句：“新年快乐。”

如此简单的四个字。

却也曾是她的梦寐以求。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她的人生里，会有这样的一天。

不算热烈，却是充满了热情和温暖。

再一次，被她曾经弄丢了的好朋友，被她喜欢的人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