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停住时，林言臻并没急着熄火。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许诺还在睡着，脑袋歪歪的靠在座椅上。车里暖风开得足，她脸颊浮着浅浅的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而后慢慢往座椅上靠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抚着方向盘，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前方。

想到了什么，他垂下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

明明才二十分钟的路，他硬是磨蹭了快五十分钟。

什么时候这样费尽心机过。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林言臻眉心狠狠一跳。

屏幕上闪着“言心”两个字。他飞快地按了静音，扭头去看许诺。

她还是醒了。

许诺的姿势没变，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睫毛颤了颤，像是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就那样眨着一双眼，呆愣愣地看着他。

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林言臻也怔了一瞬。

头发有些乱，一缕碎发黏在脸颊上，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整个人像只还没完全清醒的兔子。

林言臻僵硬地移开视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醒了？”

声音有些哑。

许诺意识到什么，脸颊腾地烧起来，那抹红直接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坐直了身，很是窘迫地点了点头。

她居然睡着了。

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外面。她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轻蹙了下眉。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林言臻说：“我们刚到。”

许诺这才松了口气。

“走吧，他们已经在上面了。”

说话间，手机屏幕又亮着，林言心的第二个电话正在打进来。

他一边推开车门，一边接听：“到了，现在上去。”

然后挂了电话。

许诺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推门而出的背影，脑袋再次垂下去。这么好的独处机会，就这样被她白白浪费了。这几天实在太累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知道，坐上车后，她本来一直在努力撑着眼皮，想找个话题，想和他聊点什么。可她没法出声，又不能一直给他看手机。那样太危险了。

而且车里很舒服。

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吐了口气。

见她没出来，林言臻回身搭在车门上，看着她笑：“还没醒？”

许诺闻言，抬起头，摇了两下。

她飞快地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头发。

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车里的暖意在瞬间被抽空，冷风灌进领口，像细小的针尖刺进皮肤。她下意识偏过头去躲，余光却正好落在他身上。

林言臻就站在几步开外，侧着身，等她。

这是一家农庄，草莓园的老板推荐的。

下午三点多，人不是特别多。

走了进去，就看到林言心从位置上起身，对他们招了招手。

林言心问：“你俩怎么那么久？我们都到好一会儿了。”

林言臻没接话，只是拉开身边的椅子，等许诺坐下后，才拉开旁边一张。

坐下之后，才面不改色地说：“导航走错路了，耽搁了会儿。”

许诺心跳得很快。

“我就说我应该去和你们一块。”林言心说。

林言臻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点菜了没？”

“点了一些，你们看看还要吃什么吗？”云峥说着就把菜单推到他们面前。

许诺没什么要点的。

林言臻同样没什么要加的。

“这个挺好喝的，”林言心端起前面的玻璃壶，给他们倒了两杯酸梅汁，“是店家自己熬的。”

许诺端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温的，有些甜，有些酸，刚好开胃。

很快菜就上桌。

出乎意料的是，这家农庄的菜色竟然相当不错。

“那草莓园的老板品味不错啊，我还以为这是他家亲戚开的，才那样鼎力推荐呢。”在草莓园的时候，云峥和林言心在商量吃饭的餐厅的时候，草莓园的老板给他们推荐的这家。

还打包票说，要是不好吃，他们的草莓可以不要钱。

正说着，店家端着一盘白灼虾过来了，笑呵呵地往桌上一放：“送你们的，自家塘里捞的，新鲜。”

林言心受宠若惊，赶紧道谢，然后扭头冲许诺眨了眨眼：“看来报老板名字有用！”

许诺被她逗笑了，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气氛越来越愉快。云峥翻出手机里的相册，给林言心看他之前公司聚餐的照片，吐槽说他们之前聚餐的地方选得都不好。

还建议林言心，下次要是请她店里的员工聚餐，可以来这里。

林言心凑过去看，一边看一边笑：“确实。这个地方可以，离市区也不是特别远，开车一个小时就到。环境好，还能摘草莓。”

许诺安静听着，偶尔附和点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微信发来的消息。

许诺低头，打开，两条语音都按了转文字。

第一条：【妞妞，元旦节不回家吃饭吗？过节了，一大家子团圆多好。】

第二条：【你妈刚才打电话给你表姐，说今天店里不忙，你没有过去。那你一个人在那边，吃什么呢？】

一看就是外婆说的。

许诺迅速回复：【我和朋友在外面玩了，不过去吃了。】

“怎么了？”林言臻就坐在她旁边，低声询问她。

许诺心一跳。

抬起眼，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整个人怔住，半晌之后才缓缓摇头。

林言心注意到他俩，就问了句：“诺诺，怎么了？”

许诺有些不好意思，简单比划了一下解释说：“我外婆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和她说一声。”

动作很慢，方便林言心理解。

林言臻和云峥一头雾水。

林言心虽然会手语，但没那么熟练，连蒙带猜说：“你家里人让你回家？”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许诺笑着点点头。

林言臻立刻反应过来，看向她，温声询问：“着急回去？”

许诺赶紧摇头。

这次是拿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不着急。我和她们说了。”

看清手机上的字，林言臻轻轻点了点头。

云峥盯着屏幕看完，突然扭头：“林言心，你什么时候会手语的？”

林言心‘昂’了声，悠哉悠哉地说：“大学的时候在网上自学了点儿。”

“藏挺深啊，怎么不见你说过。”

“不关注我，自然就不知道咯。”林言心轻轻耸了耸肩。

“……”

-

饭后，四人打道回府。

林言心说什么都要和许诺待一块，让云峥自己开车。

云峥伸手就去拉她胳膊：“林言心你公平点儿行不行？我自己开回去多孤独啊，你在副驾还能跟我说说话。”

“要不然，你们俩自己开一辆，我和你哥一块。”

林言心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她不想开车，而且今天起太早，这会儿都困了。

许诺本想说自己也会开车的，但是大三那年拿到驾照后，就没开过几次，返程的途中车辆太多了，想想还是算了。

林言心最终妥协了下来。

她看向许诺，询问她：“你和我哥一块，行不？”

许诺弯着眼睛冲她点点头，表示没关系。

林言臻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上话，这会儿才开口，漫不经心的语调：“怎么，我会把许诺吃了啊？”

“……”

云峥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言臻无奈地摇摇头，笑着拉开车门，冲许诺偏了偏头：“上车吧。”

许诺坐进副驾，车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林言臻侧头看她，打趣道：“你俩上辈子可能是双胞胎。”

许诺愣了一瞬，轻轻笑了一下。

想了想，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文字，递给他：“也许真的是。”

也许她和林言心上辈子真的有做姐妹的缘分，所以这辈子，她还会对她那样的好。

好到，让她无比感恩。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一直保持着以往的热情对待她。

“那说不定，你和我上辈子也认识。”他柔声说。

许诺呼吸一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言臻轻挑了下眉，笑了：“安全带。”

许诺抿唇，低头扣好安全带。

如果真的有上辈子，如果他们上辈子也认识，那他们会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认识的呢？

她那时候，也喜欢他吗？

他那时候，会喜欢她吗？

她没有答案。

林言臻启动车子，离开农庄。

许诺回过神，看着外边的景色，在心里默默叮嘱自己。

这次千万，千万，不能再睡着了。

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一样，林言臻忽然说：“困的话，就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许诺的脸颊有些热。

她摇摇头，悄悄坐直了身体，把后背绷成一条直线，目光炯炯地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

-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许诺一路上都没有睡着。等红灯的时候还会和林言臻说两句话。基本都是他在说，她点头或者摇头，等她拿手机输入两句话后，红灯也走完了。

尽管如此，她依然很开心。

在楼下看着车子离开。

她才慢吞吞上楼。走得很慢，看着电梯楼层的跳动，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唇角忍不住往上扬了起来。

推开家门，玄关黑漆漆的。

只有客厅留着一盏小小的暖灯。

许诺伸手摸到开关，“啪”一声，明亮的灯光瞬间灌满了整个客厅。

布丁的影子从沙发底下蹿出来，炮弹一样撞到她脚边。

“喵！喵喵！”

布丁仰着脑袋，瞪着大圆眼对着她，叫声又急又亮，像在控诉她这一天一夜的不归。

许诺弯下腰，把手里两盒草莓放到玄关柜上，然后一把捞起那团毛茸茸的热乎。

布丁被抱起来还不消停，脑袋往她下巴上拱，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嘴里呜呜咽咽地嘟囔个没完。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换了鞋子，抱着她走回客厅。

坐到沙发上。

她揉揉它的耳朵，又挠挠它的下巴，布丁舒服得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许诺笑弯着眼看它，伸手拿过两人的专属摇铃，轻轻晃了两下。

在说：“你这一天一夜过得怎么样呀？”

布丁耳朵一动，脑袋猛地抬起来，冲她“喵”了一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许诺低头用鼻尖蹭蹭它。

然后她看着它，迫不及待的在心里慢慢说：“我很快乐，布丁。这一天一夜，我很快乐。今天更是。”

她笑着，眉眼里的温柔与幸福几乎要溢出来，“今天，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去玩了。摘了草莓，一起去吃饭，我还坐了他的车。还在他的车上睡着了。其实我也不想睡着的。就是这几天太累了。而且靠近他，我就觉得，特别有安全感。对了，他今天还给我讲了草莓的故事，很神奇的一个故事。你能懂我的感受吗？”

“他今天，和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很多很多。”

顿了顿，她忽然垂下了眼睛，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布丁，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布丁专注玩铃铛，根本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窗外的夜色渐渐沉下来，许诺往沙发后靠了下去，很是满足地望着天花板。

林言臻，他真的很好，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