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之后,许诺还是没撑住病到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底子不错,感冒通常是吃了药,睡会儿觉,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这回却来势凶猛,像是之前那些被她忽视的不适,都攒着劲儿,一并爆发了。
急性支气管炎,医生说要输液。
外婆发来好几次消息,问她怎么都不回去。
不想让老人家担心,只好推说自己有事,抽不开身。
周五傍晚,许诺在人民医院输完液后,去了一趟超市。拎着一袋子的蔬菜水果回家,就看到了外婆和许珩蹲在她家门口。
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满身稚气,身上还穿着校服。两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许珩最先看见她,一下子蹦起来,笑着跑到她面前:“姐,你回来啦!”
许诺轻轻点了点头,眼里全是疑惑。
许珩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说:“外婆说过来看看你。”
外婆这时也走了过来,满是担心地望着她:“你去哪里了?”
许诺赶紧开了门,让两人进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比着手语,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你们要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外婆换上拖鞋,边往里走边说:“我们给你送点螃蟹来,提前和你说,你还让我们来?”
“怎么不让。”许诺比着手语。
外婆笑笑:“怎么还戴着口罩?”
许诺愣了一下。想想自己反正也说不了话,这两天挂了水后,脸色也没那么差,她也看不出来什么,就默默把口罩摘了。
布丁没见过外婆,对许珩倒是熟。它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人,慢吞吞地蹭到许诺脚边。
外婆瞧见了,故意冲它“啧啧”逗了两声。布丁吓得耳朵一缩,转身就窜进里屋,头都没回一下。
许诺忍不住笑出声来,手语也轻快了不少:“它胆子小,等跟你熟了就好了。”
外婆望着她,声音轻轻的:“养只猫陪着你,也挺好。你看你这几天,脸色都乌青乌青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许诺抿了抿唇,“吃了的,就是不长肉。”
她手语比划着继续问:“你们怎么过来的?”
许珩抢着答:“我们打车来的。”
“你们自己来的?”许诺愣住。
许珩点点头:“妈妈还在单位,我放学了就和外婆一块过来了。我们给她留了字条。”
外婆是第一次来她这儿,许珩才多大点,而且外婆的身体还不是那么好。
许诺还以为是妈妈送他们过来的。
“小珩有地址,打个车就来了。”外婆说得云淡风轻。
许诺鼻子有点发酸,抿了抿唇,比划道:“吃饭了吗?先坐会儿,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外婆摆摆手:“不用忙,我一会儿跟小珩回去吃。”
“人都来了,哪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许诺比划完,拎起刚买回来的蔬菜进了厨房。
“姐,我和你一起。”许珩拎着螃蟹袋子,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厨房不算大,不过姐弟两人都比较偏瘦,所以还能转得开。
许诺接过许珩手里的螃蟹袋子,低头看了看,还挺多的,每只都被绳子绑得结结实实。她回头,比划着问:“怎么那么多?”
许珩仰着头说:“不多的,你喜欢吃。”
许诺深呼了口气,笑了笑。
干脆利落地把螃蟹清理干净,放到蒸笼上,切了几片生姜丢了进去,盖上锅盖。
外婆走了过来,倚在门口:“螃蟹蒸上?火候别太大了,蒸个十五分钟就好了。”
许诺点点头。
布丁又从房间里溜了出来,走到厨房门口,一脸好奇的看着她们。
外婆弯腰,小心翼翼靠近它,跟着它走回客厅。
当两人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布丁已经和外婆玩到一起了。
开着电视,随便播放一个节目。
外婆抱着布丁,嘴里念叨着要它和许诺好好玩的话。布丁完全听不懂,只是觉得她摸它舒服,就老实窝在她的怀里。
许诺出来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
吃饭的时候,许诺给三人都盛了汤。
外婆蹙起眉,语气担忧问:“你这手上怎么回事?”
许诺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但还是被外婆看见了。
止血贴早就被她撕掉了,手背上有一块青紫,是输液留下来的。
“我说你怎么都不回去,妞妞,你不舒服?”外婆问。
许珩嘴巴微微抿着,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许诺摇摇头,笑着比划说:“没事。就是嗓子不太舒服,已经好了。”
外婆半信半疑,叹了口气:“妞妞,我之前都和你说过了,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许诺吸了吸鼻子,再次比划:“真的没事。不和您说,就是知道你们会瞎担心。这种时候,流感就是比较多的。而且,我本来还打算过两天回家找你呢。”
外婆哼声:“好了才找我。”
“好了找你,不是很好吗?”她笑嘻嘻的给对面两人夹菜。
-
饭后,祖孙三人窝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妈妈就发来消息,说爸爸已经到楼下了。
许诺送她们下楼,看着她们坐上车,再到车子离开,她都没和爸爸说一句话。只是外婆不停叮嘱让她照顾好自己。
许诺笑着点头。
在楼下站了会儿,才慢吞吞地重新上楼。
和刚刚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面,许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还在放着,布丁窝在她的身边,很安静。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很空荡。
不想陷入这种情绪里,许诺在客厅坐了会儿就去洗澡回房间。
趴在床上看了会儿书,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表姐发来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要她去帮忙。
许诺回:【明天不行。】
杨静诧异,难得见她说不行,便问道:【要做什么去?约会呀?】
许诺回:【去医院输液,支气管炎了。】
杨静:【最近是挺多人生病的,你得要照顾好自己啊。都去医院了?很严重?要不要我陪你去?】
许诺:【不严重。不用,你明天不忙啊。】
杨静:【处理花材,交给你姐夫弄就行了。你去的哪个医院?你们小区那儿不是有诊所?】
许诺:【人民医院。】
杨静:【跑到那儿?】
许诺:【诊所贵,医院能报销。】
杨静:【现在觉得诊所贵啦?之前让你去医院,你不都图诊所方便,离你还近么。】
许诺忽然想起了林言臻,轻轻吐了口气:【……那时年少轻狂。】
杨静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包,又发来一张她女儿的照片:【哄娃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你要是需要我,就和我说,我过去陪你。】
许诺笑着回:【嗯。】
不小心压到了手背上的针口,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这两天输液,左右手都打了个遍。
明天还要接着去输最后一天。
翻了个身,把书抱在怀里,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炽白灯光。
她也不想跑到人民医院的,只是觉得,哪怕是只有一丝的希望能见到他,她也想去碰碰运气。
但她的运气往往都很一般。
去了两天了,一次都没有遇见过他。
忽然,她被自己这股傻劲给逗笑。
输液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和神经外科有交集呢。
果然是昏了头了。
不过,她想起一个玄学。那是林言心曾经告诉她的。
据说,想要见一个人,就在晚上睡觉之前,把他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垫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就能见到他。
许诺高一那年也做过这样的傻事。
那次她没有成功。
这一次,她想再尝试一遍。
-
翌日许诺到中午才去医院,重新挂号,输液。
三瓶水,输完又去取了点药。
回去时,太阳正准备下山。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医院大楼,想起昨晚睡觉前,自己那些傻里傻气的行为,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
果然,她的运气不太行。
他和她,真的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除了通过林言心,还要怎么样才能有交集呢。
如果给他发消息,那要说些什么呢?
他们几乎没什么共同的话题。
许诺垂着脑袋,苦思冥想。
一辆黑色的汽车静静地滑到她身边,停住。车窗缓缓落下,车里的人,清脆地喊了她名字。许诺还在胡思乱想,听到熟悉的声音的那一刻,才猛然抬起。
暖阳照在车身上,车里的人,温柔地看着她笑:“去哪里?我送你吧。”
许诺的心跳声轰然响起。
她的运气,也没那么差,不是么。
“快上车。”林言臻继续说。
仿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许诺坐在车里,挺着腰身,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地望着前面。
“怎么来医院了?”林言臻奇怪地问,“是你外婆又有什么情况么?”
许诺回过神,下意识地抬起手,反应过来什么后,抿了抿唇,从包里拿出手机,迅速输入一行字:“不是。我支气管炎,有些咳嗽,过来挂个水。”
等到前面路口的红灯,才把手机递给他看。
林言臻转头看着她递来的手机,眉心不明显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过来。
就在快要碰到的瞬间,他忽然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一秒、两秒,指尖微微蜷了蜷,不动声色地收回去,这才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有没有发烧?”
许诺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刚才,是想碰她的额头吗?
许诺的呼吸停滞了几秒,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到。
她轻轻摇摇头。
林言臻把手机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好点了吗?是不是那天着凉了?”
许诺摇摇头,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指尖都有些不听使唤:“好多了。应该不是。”
林言臻看清手机上的字,轻轻松了口气:“好多了就好。林言心这两天也是嗓子不舒服,你们两个还真是好姐妹啊。”
许诺弯唇笑了笑,低头在手机上写:“她好点了吗?昨天还听她说,她咳嗽了。”
林言臻:“生龙活虎。”
许诺又笑了。
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许诺盯着他抚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她抿了抿唇,心脏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再次低头在手机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想要伸手去碰他的那一刻。
林言臻忽然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许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了?”他说。
许诺怔住,手僵在那儿。
她轻轻摇头。
把手收回,许诺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
她用力握着手机,怎么就退缩摇头了呢!
“那个,许诺,饭点了,”林言臻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根似乎有些发红,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低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许诺猛然抬起头。
车窗外的夕阳正好,暖光落在他微微侧过的脸上。
他的轮廓,眉目一如既往的温柔。
“嗯?去吗?”他轻声问。
许诺眨了眨眼睛,真诚而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言臻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再次驶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许诺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斜阳正好,远处的天空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橙黄,街边的树、路过的车、行人的影子,全都被拉得长长的,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备忘录里——
“你有时间吗?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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