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外婆和许珩两个人就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许珩摔了手臂，右手手上打了石膏，挂着护具。他这几天都请假没去上学，活动场所除了家里，就是小区楼下，没有去什么地方了。

外婆这次上来，他才有机会出来玩。

外婆抬眼望向驾驶座的林言臻，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小林，你今天不忙吗？”

刚好遇上路口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林言臻偏头：“我今天休假。”

“那不是打扰到你休息啦。”外婆当即侧过脸，看向副驾驶的许诺，“妞妞，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小林平时工作那么累，今天还要把他拉出来。”

许诺有口难言：“……”

她对着林言臻比划道：“你看吧，我就说你应该休息。”

林言臻笑了笑说：“不会。外婆，是我耍赖让许诺带我过来和你们一起玩的。我这个人闲不住。”

外婆笑了笑，没再多说。

很快就到了动物园，不是假期，所以人并不是特别多。

这天的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动物园里绿树繁茂，枝叶交错成荫，细碎的阳光透过缝隙簌簌落下。小动物们待在自己的领地里，悠闲自在，鲜活又治愈。

林言臻拿着地图，几人沟通着要怎么逛。

考虑到外婆的身体，最终决定坐观光车。

许诺和林言臻坐在一起，神情轻松地比划着聊天。

同时也照顾着外婆和许珩，解答她们的疑问。

这是许珩第一次来动物园，平时父母工作忙，寒暑假他基本都是被送回芜镇，没去过什么地方玩。看着这一群群跟绘本上一模一样的小动物，他连连发出好多声赞叹。

小孩儿的好奇心重，问题也会多一些。

譬如这个动物是什么，吃什么，哪里来的之类。

许诺对野生动物没那么了解，倒是林言臻回答了他不少问题。

几个来回下来，许珩已经是下意识的，有问题就问林言臻了。

许诺还挺意外的，她没想到林言臻能和小孩相处得那么好，也意外他对野生动物居然也有了解。

到长颈鹿园区的时候他们就下了车。

几人慢悠悠地走走看看。

许诺看向林言臻，比划道：“你怎么认识那么多动物？”

林言臻笑说：“以前无聊的时候会看一些纪录片。”

“动物世界？”

“嗯。”他问，“你也看过？”

许诺比划道：“小的时候看过一点。”她看向外婆，比划道：“外婆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外公最喜欢放的。”

外婆笑着点点头：“记得。那会儿你经常抱着半个西瓜，跟着你外公一起看。那时候你就跟小珩现在一样，问题可多了，对什么都好奇，完全就是个小话痨。”

“姐姐和外公？”许珩好奇问道。

外婆收回视线，牵着许珩的手，慢慢落在了许诺和林言臻的后面，温声给他解释。

林言臻看向许诺，轻挑了下眉：“原来你从小就好奇心满满啊。”

许诺抬了抬下巴，傲娇比划道：“我这是对这个世界有探索欲。”

林言臻揉了揉她的头：“不错。”

他搂着她的肩，迅速低下头，贴近她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希望你对我也能有探索欲。”

呼吸洒在耳朵上，许诺反应迟钝，好几秒之后才感觉到脸颊热了起来。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转头看向他。男人神色坦然，仿佛那句话就是一句很普通平常的话。如果不是经历了昨晚，许诺都要觉得是自己太色情了。

接收到她的视线，林言臻再次靠了过来：“你男朋友还有很多功能你没有开发呢。”

许诺脸颊滚烫，瞪他：“……臭流氓。”

两人打情骂俏的画面落入了外婆和许珩的眼里。

许珩只是忽然喊了他们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紧张又暧昧的氛围。

两人齐齐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转身。

小男孩儿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粉红泡泡，只是一脸的天真懵懂：“纪录片好看吗？”

“还不错。如果你对野生动物感兴趣，可以看看。”林言臻清了下嗓子，又是那副矜持稳重的模样。他很是中肯的说，“跟着纪录片的视角去探索世界，其实挺奇妙的。”

“那我回去也要看。”许珩说。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很快就看到了围栏了的长颈鹿。

许珩转头兴奋地同外婆说：“外婆，这里好多长颈鹿啊。好高！”

外婆笑道笑着叮嘱：“你注意着点儿。”

许珩乖巧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忽然从围栏里的长颈鹿身上偏移，看向了别处。

许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不少游客正拿着树叶投喂长颈鹿。一路逛来，她看得出来，许珩还是很拘谨的，似乎是不想麻烦她，所以哪怕很想去喂，也只是默默看着。

林言臻也注意到了，便低声对许诺说道：“我去看一下哪里有卖这个。”

许诺点点头。

等林言臻转身离开，外婆有些疑惑地探头问道：“小林这是去哪？”

许诺抬手简单比划：“去买东西。”

片刻之后，林言臻便提着一个小巧的篮子，还有几根枝叶折返回来，篮子里整齐装着新鲜的胡萝卜，都是投喂动物的草料。

“小珩。”林言臻轻声喊他。

许珩闻声立刻回头。

许诺从林言臻手里接过草料，递到他面前。

许珩微微一怔，有些没想到自己小小的心愿会被姐姐发现。他没有过多犹豫，笑着伸手接了过来，脆生生道了一声：“谢谢姐姐。”

许诺点点头。

林言臻拎着小篮子，说：“过来这里，你站太近了，一会儿长颈鹿把你给拉进去，我们可救不了你噢。”说着又递给外婆，“外婆，你也来点？”

外婆笑着走了过来：“好。”

长颈鹿的力气是真的大，扯叶子的时候很容易拽着人往前走。许珩只有一只手能操作，林言臻便帮他一起抓着。

外婆年龄较大，许诺就在一旁看着她。

许珩手里的喂完了，林言臻又主动帮她们祖孙三人拍了合照。

外婆招呼他：“小林，你也过来一起拍一张。”

林言臻愣了一瞬，连忙点头，然后寻找一位路人帮忙给他们四人拍了一张合照。

他就站在许诺的身边，两人对视一笑，听到指令后，才齐齐看向镜头。

许诺的脑袋下意识地往他靠去。

逛了大半个园区，四人也都有些累了。

在熊猫餐厅吃了饭，林言臻陪许珩去了趟厕所。

外婆看着他这一天跑前跑后，却还是笑嘻嘻的，一点也没有挂脸。想起这一天下来，许诺和他比划着手语，眉眼间流露出那种自然的放松的神情，有些诧异的同时也觉得高兴。

她高兴，有人能走到许诺的心里。

“小林是个不错的孩子。”外婆忽然说。

许诺收回视线，有些愣了愣。

“外婆看得出来，你和他在一块很高兴。”

许诺弯唇笑了：“嗯。和他在一起我很高兴。”

和林言臻在一起，她会心动、心安，也会觉得舒服平静。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她也不需要小说里的那种惊心动魄的经历和刺激。

她想，两个人凡事都能商量着来，不用迁就对方，舒舒服服的相处着，好好谈一场平淡无奇的恋爱，然后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哪怕是平平淡淡的，也依然幸福。

更何况，林言臻还是她年少时就喜欢的人，持续了那么多年的喜欢终于有了回应，她怎么可能会不高兴。

林言臻和许珩从厕所回来，刚坐下，他就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熊猫玩偶递到她的面前。

许诺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林言臻很是自然的说：“进来的时候看你挺喜欢的。”

刚刚他们进餐厅的时候，入口处就有人卖这些小玩偶。

小小一个就卖两百多块钱，挺贵的。

她没舍得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会儿要找位置吃饭，她也没和谁说，就是多看了几眼。

许珩说：“言臻哥哥说了，你们是心有灵犀。”

三人齐齐朝许珩看去。

许珩表示，是刚刚林言臻告诉他的。

碍于外婆在场，林言臻也不好说些过于粘腻的话，只是抿唇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外婆见他俩感情好，许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很多，她就放心了。

外婆问道：“小林，你是会手语吗？”

林言臻点点头，如实回答：“学了一段时间，还不是特别熟练。”

外婆一脸了然，看向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认可和赞许。她温和笑道：“没事，慢慢来。手语不难学，用心就好。”

林言臻笑着点头。

-

逛了一天，四人都累得不行。

天色昏暗，他们把外婆和许珩送回了家。许诺不想让林言臻和父母碰面，就没有跟着上楼。只是把两人送到楼下，目送他们走进电梯，转身就要离开。

林言臻忽然说：“等一下。”

许诺愣了愣，满眼疑惑。下一瞬，他已经上前一步，自然地在她身前蹲下，低头替她系好了不知什么时候松开的鞋带。

晚风掠过人行道两旁的树，卷起细碎的叶影。

她身上还穿着那日林言心陪她挑的那条黄色连衣裙，在昏黄的路灯下，衬得心底都悄悄软了下来。

系好了鞋带，他没有立马站起来，反而是对她伸出了手，抬头仰望着她：“这位美丽的许小姐，你今天真漂亮，愿不愿意和我跳支舞啊？”

许诺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大方方的把手放进他的手心，用眼神对他说：当然愿意。

林言臻握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愿意归愿意，小区里人还是比较多的，许诺在这样的场景下跳舞是有些困难的，她抽出手，比划道：“不过我们回家了再跳吧，这里人多。”

知道她不好意思，林言臻笑着点头：“行儿。”

许诺又忽然对他弯了弯大拇指，道了个谢。

林言臻蹙眉，低头朝她凑近：“许小诺，那么客气呢啊？”

许诺促狭一笑，眉眼认真地朝他比划手语：“你今天辛苦了，谢谢你。”

林言臻漫不经心勾了勾唇角，故意逗她：“就只是口头谢谢？”

许诺怔了怔，思索片刻，抬手比划：“那我请你吃宵夜。”

林言臻回望她，笑道：“嗯，这个可以考虑。”他顺势牵住她的手，转身正要往前走，目光不经意一瞥，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许诺母亲。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瞬间僵在原地。

吴茵面无表情，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许诺忍不住收紧掌心相握的力道。

林言臻感觉到了，手指指腹轻轻摩挲一下她的手背。

吴茵在他们的面前站定。林言臻神色从容，率先开口：“阿姨好。”

吴茵抿了下唇，轻轻点头，有些不太自然地看着林言臻开口道：“外婆和小珩都回去了吗？”

林言臻说：“嗯，刚上去了。”

吴茵很是客气的说：“今天麻烦你们了。”

许诺愣了一瞬，缓缓垂下眼睛。

吴茵的客气疏远，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林言臻笑说：“没事，应该的。”

吴茵安静了会儿，才接着说：“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到家里去坐会儿？”

这个林言臻不好接话，只好看向许诺。

许诺鼻间酸涩，似乎总是这样，每次一吵架，妈妈都会喊她去吃顿饭，好像吃一顿饭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一样。

然而事情真的解决了吗？

她知道根本就没有，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粉饰了。

所有的矛盾都堆积着，在这一年才彻底爆发。

许诺想，不是所有的台阶她都要接受的，她有拒绝的权利。

从小到大，他们从来都放不下面子和她说一声‘对不起’，也从来都没有真正意识到，对她所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许诺不知道，这一次，他们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也觉得只需要像之前一样就好了。如果还是像之前一样，那他们的所有争吵都将毫无意义。

她不想再陷入这样的循环里。

许诺抽出手，抬起眼，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努力直视着妈妈的眼睛，比划道：“不用了，我们吃过晚饭了。”

气氛一时静默下来，吴茵似是有些失落，轻声说：“这样啊，那就下次吧。”

彼此都没再多言语，只淡淡相视一笑，便各自转身离去。

吴茵拾级往上走，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身。

许诺和林言臻已经走进了夜色里。

晚风掀动许诺一身黄裙，裙角悠悠翻飞。这是她头一回看见女儿身着黄裙，也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明媚鲜活、光彩动人的模样。

两个人的身影慢慢缩成远处模糊的小点，明黄色的裙摆也快要隐入黑暗。吴茵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喉间酸涩发堵，心里是说不清的怅然。

她想，她似乎做错了。

大错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