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走后的第十天，皇上动了宗人府。
消息是陆言带回来的。他一大早从太医院后门绕进棠梨宫，脸色不太好看：“娘娘，皇上今儿个早朝下旨，说恪王殿下去了江南，宗人府不可一日无主，让齐王暂代宗令。”
江栖迟正在替太后配新一季的安神丸，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
“齐王？”
“皇上的三弟，凌昭。”陆言压着声音，“这人平日里不管事，跟个闲人似的，但到底是皇上的亲弟弟。皇上把宗人府交给他，明面上是‘暂代’，实际上是把恪王在京城的根基给挪了。”
江栖迟把药杵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齐王这人你了解多少？”
“不太熟。听说他性子软，耳根子也软，最听他母妃的话。他母妃刘太妃跟皇后走得近。”陆言顿了顿，“换句话说，齐王暂代宗令，背后真正拿主意的是皇后。”
江栖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琢磨了一会儿。
“宗人府管的是宗室名册、宗室节礼、后宫用度稽核。本宫跟凌渊这三年的‘查账’往来，全在宗人府的存档里。要是齐王上了任，去翻旧档，翻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陆言脸色一变：“娘娘的意思是，皇上让齐王暂代宗令，是冲着查旧账来的？”
“皇上这人，面上大大咧咧，心里比针尖还细。”江栖迟把茶盏搁下来，“凌渊前脚走，他后脚就派人接管宗人府，摆明了是想看看凌渊这三年在宗人府都干了什么。尤其是跟棠梨宫的往来——每季度的查账记录、罚没的银两、批过的折子，全在里头。”
“那怎么办？”
“宗人府的旧档，凌渊走之前动过没有？”
陆言想了想：“他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收拾行装，没听说动过宗人府的档子。不过李主簿是他的人，应该心里有数。”
“你去找李主簿。”江栖迟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个字条，“把这个给他。让他把宗人府近三年的存档里，凡是跟棠梨宫有关的，全部整理一份清单出来。本宫得知道齐王能翻出什么。”
陆言接过字条揣好，又问：“娘娘，齐王要是真翻出什么来呢？”
江栖迟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翻出来也不怕。本宫跟凌渊的往来，明面上全是正经的查账。他罚本宫的银子，账面写得清清楚楚，罚完了本宫还去皇后面前哭过穷。齐王就是翻个底朝天，也只能翻出‘江贵妃跟恪王不对付’的旧账，翻不出别的。”
陆言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找李主簿。”
——
陆言走后，江栖影从偏殿探进脑袋：“姐，出事了？”
“齐王接管宗人府了。”江栖迟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齐王上任头一件事，肯定是翻旧档。本宫得赶在他翻之前，把该收拾的收拾干净。”
“齐王这人什么路数？”
“据说性子软，耳根子软。不过本宫没见过他，不好说。”
江栖影想了想，忽然说：“姐，齐王他母妃刘太妃，是不是住在寿康宫？”
“是。刘太妃跟太后同辈，但位分低一等，住在寿康宫偏殿。”
“那本宫去寿康宫转转。”江栖影说，“本宫天天往慈宁宫跑，顺道去寿康宫给刘太妃请个脉，看看齐王那头到底什么底细。”
江栖迟看了妹妹一眼：“你？”
“本宫是司医，给太妃请脉名正言顺。”江栖影咧嘴一笑，“姐，你常说遇事得先摸清对方什么来路。本宫去会会刘太妃，看看她到底什么性子。要是好说话的，本宫就多去几趟。要是不好说话的，本宫回来告诉你，你另想法子。”
江栖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行。不过你去归去，别多说话。刘太妃跟皇后走得近，你少提棠梨宫的事。”
“放心吧，本宫就说是顺道请脉。”
——
第二天上午，江栖影拎着药箱去了寿康宫。
刘太妃的偏殿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窗台上搁着两盆秋海棠，叶子肥厚，花也开得好。刘太妃五十来岁，头发半白，脸上的褶子不多，笑起来还算和善。
见江栖影来了，刘太妃有点意外：“江司医怎么来了？”
“臣女去慈宁宫给太后请脉，顺道过来看看太妃娘娘。”江栖影笑着行了个礼，“听说太妃娘娘最近睡眠不好，臣女来给您瞧瞧。”
刘太妃将信将疑地伸出手腕：“哀家是睡得不太踏实，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栖影搭上脉，诊了一会儿，笑着说：“太妃娘娘这是肝气郁结，心里有事放不下。臣女给娘娘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再加两味安神的药。不过光吃药不够，太妃娘娘得少操心。”
“少操心？”刘太妃苦笑了一声，“哀家倒是想少操心，可这宫里的事，哪一件不让人操心。”
江栖影趁机接话：“太妃娘娘是替齐王殿下操心呢？臣女听说齐王殿下最近接了宗人府的差事，忙得很。”
刘太妃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江司医消息倒是灵通。”
“臣女在太医院当差，宫里的事多少能听到些。”江栖影语气轻松，“齐王殿下能替皇上分忧，是好事。太妃娘娘该高兴才是。”
刘太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高兴什么。宗人府那摊子事，旁人看着风光，内里头多麻烦，哀家心里清楚。昭儿那人又实诚，别人说什么他都信。哀家就怕他被人当刀使了，自己还乐呵呵的。”
江栖影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太妃娘娘多虑了。齐王殿下到底是皇上的亲弟弟，皇上还能坑他不成？”
刘太妃没接这话，只拍了拍江栖影的手：“好孩子，方子搁这儿吧。哀家回头让人去抓药。”
江栖影应了一声，收拾药箱退了出来。
——
回到棠梨宫，江栖影把刘太妃的话学了一遍。
“刘太妃说齐王‘实诚’，‘被人当刀使’。”江栖迟琢磨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这倒有意思。刘太妃看着不糊涂，她知道齐王是被皇上推出来接这个烂摊子的。”
“那她会不会劝齐王别查太深？”
“不好说。”江栖迟把桌上的账本合上，“不过刘太妃既然知道齐王是被人当刀使，就说明她不想让齐王陷太深。本宫要是能让她明白——查棠梨宫的旧账，对齐王没好处，她自然会拦着。”
“那本宫再去寿康宫几趟？”
“先别急。”江栖迟摇了摇头，“头一回请脉，你顺嘴提一句齐王，刘太妃就接了话。说明她心里有数，只是还没拿定主意。你过两天再去一趟，别提齐王，只给她请脉。等她自己开口。”
江栖影点头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