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凌昭上任的第三天,果然翻了宗人府的旧档。
消息是李主簿递出来的。他在宗人府当差十几年,齐王一来就把他叫去问了话,问的是“恪王在时,宗人府跟后宫各宫走动多不多”。李主簿答得滴水不漏:“恪王殿下查账按例走,各宫都去,棠梨宫去得最勤,因为江贵妃账上毛病最多,每季度都得查一回。”
齐王听了,点了点头,让李主簿把近三年的稽核存档全搬出来。
李主簿连夜给棠梨宫递了信。江栖迟看完信,坐在灯下想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把信凑到火上烧了。
第二天一早,齐王来了棠梨宫。
他是以宗人府宗令的身份来的,带了一队随从,端方守礼地在殿门外求见。江栖迟让人把正殿收拾了,自己换了件宝蓝宫装,头上只插了根素银簪,不施脂粉地迎出来。
齐王凌昭比她想的年轻些,二十七八的年纪,长得跟皇上和凌渊都不太像。皇上是虚浮的白净,凌渊是深沉的俊朗,齐王却是一张圆脸,眉眼憨厚,笑起来嘴角往下撇,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富家公子。
“贵妃娘娘安好。”齐王行了个礼,语气客气得很。
“齐王殿下安好。”江栖迟还了半礼,“殿下头回来棠梨宫,臣妾有失远迎。”
“不敢不敢。”齐王在客位上坐下来,接过碧桃奉的茶,抿了一口,“本王今儿个来,是为宗人府的事。恪王兄去了江南,宗人府这摊子事皇上让本王暂代。本王翻了翻旧档,发现棠梨宫这三年跟宗人府的往来最多,所以来跟娘娘当面核对核对。”
江栖迟心里一清二楚,面上却装出几分茫然:“核对什么?”
齐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去年秋天,恪王兄来查账,罚了娘娘一千二百两银子。理由是‘药材采买超支,账目不清’。这银子娘娘后来交了没有?”
“交了。”江栖迟答得利索,“罚银的单子还在本宫这儿收着,殿下要看的话,本宫让人找出来。”
“不用不用。”齐王摆了摆手,“本王就是核对一下。还有今年开春,恪王兄又罚了娘娘八百两,理由是‘炭火超支’。这银子也交了?”
“也交了。”江栖迟笑了一声,“殿下,恪王殿下查账严得很,本宫这三年被他罚的银子加起来小五千两。本宫每回交银子都心疼得紧,可不敢拖欠。”
齐王把册子合上,点了点头:“娘娘交得爽快,账目上确实清楚。本王再问一句——恪王兄来查账的时候,除了罚银子,还跟娘娘聊过别的吗?”
江栖迟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聊什么?”
“比如……朝中的事?或者宗室的事?”
江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齐王殿下,本宫跟恪王殿下不对付,满宫都知道。他来查账,本宫交罚银,查完了本宫背地里骂他几句,如此而已。朝中的事本宫不懂,宗室的事本宫更不掺和。本宫是贵妃,管好后宫这摊子就够本宫操心了。”
齐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但江栖迟那张脸端得滴水不漏。
“行。”齐王站起来,“本王就是核对核对,没别的意思。娘娘别多心。”
“本宫不多心。”江栖迟也站起来,笑着送客,“殿下公事公办,本宫明白。”
齐王走到殿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娘娘,本王听说您妹妹在太医院当司医,最近常去慈宁宫给太后请脉?”
“是。太后身子刚好些,本宫妹妹替她调理着。”
“哦。”齐王点了点头,“那挺好。太后身子骨硬朗了,是社稷之福。”
他说完便走了。
江栖迟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
“姐,他问出什么了吗?”江栖影从偏殿钻出来。
“问不出什么。”江栖迟转过身来,“但他问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先问罚银,再问聊没聊过朝中的事,最后问你常去慈宁宫的事。这人看着憨,问话有条有理,不像是他母妃说的那种‘被人当刀使’的软柿子。”
“那他是替皇上探底的?”
“肯定有皇上的意思。”江栖迟走回殿里坐下来,“不过他自己也有小算盘。他来这一趟,问得客气,没摆宗令的架子。说明他不想把棠梨宫得罪死。这人左右逢源,想在皇上和本宫之间找个平衡。”
“那咱们怎么办?”
“先不动。”江栖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来问过了,没问出东西,回去复命的时候也只能说‘棠梨宫账目清楚,没什么异常’。皇上那边暂时不会再有动作。不过——”她放下茶盏,“本宫担心的是,齐王翻旧档的时候,会不会翻到凌渊查苏家那阵子的档子。那阵子的档子里有凌渊递上去的证据,牵涉到太医院的暗账。要是齐王把那些东西翻出来交给皇上,皇上就该起疑了。”
“那怎么办?”
“李主簿那边得递个话。”江栖迟想了想,“让他把苏家案子的存档单独收起来,就说‘涉及刑部在审的案子,暂不归档’。齐王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恪王走之前交代的。”
江栖影点头:“我去传话。”
——
当天晚上,江栖影去了寿康宫。
她以“给刘太妃送新配的药”为由进了偏殿。刘太妃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她来了,笑着让宫人端了茶。
“江司医又来了?哀家这身子好多了,你不用天天跑。”
“臣女今儿个不是来请脉的。”江栖影把药包搁在桌上,“臣女姐姐让臣女给太妃娘娘送些安神香。这香是臣女姐姐自己配的,睡前点一丸,比吃药管用。”
刘太妃接过药包看了看,笑着搁下来:“你姐姐有心了。”
江栖影陪着说了一会儿闲话,忽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太妃娘娘,臣女今儿个听说齐王殿下去了棠梨宫。臣女姐姐吓得不行,说齐王殿下翻宗人府的旧档,翻出好几笔罚银的单子来。”
刘太妃手上的针停了一下,随即又动了起来:“罚银的单子?什么罚银?”
“就是恪王殿下查账的时候罚的。”江栖影把语气放得轻松些,“臣女姐姐说,恪王殿下查账严,每季度都罚她几千两。这银子臣女姐姐交得心疼,可又不敢不交。如今齐王殿下来核对,臣女姐姐又把单子翻出来了,一笔一笔对。”
刘太妃听完,没说什么,只笑了笑:“昭儿办事仔细,你姐姐多担待。”
江栖影点到为止,又说了几句家常便告辞了。
出了寿康宫,她沿着宫道往回走,心里琢磨着刘太妃方才那个表情。刘太妃听说齐王去棠梨宫翻了罚银的单子,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针线慢了一拍。这说明她知道齐王在查旧档,但她未必知道查得这么细。
第二天一早,刘太妃就把齐王叫去了寿康宫。
具体说了什么,江栖影不知道。但当天下午,李主簿就递了消息过来:齐王让人把宗人府近三年的稽核存档重新归了类,凡是涉及后宫罚银的单子,全部单独收进了“后宫用度稽核”那一栏,跟其他宗室事务的存档分开了。以后谁想翻,得专门提出来。
江栖迟听完,笑了一声:“刘太妃这人不简单。她没拦着齐王查账,只让他把账归档。这样皇上那边问起来,齐王有交代;本宫这边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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