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去江南,是接了双重差事。
明面上,太医院每年秋初都要派人去江南药材市集采买药材。今年陆院判走不开,这差事就落到了陆言头上。他带着两个药童、三车银子和太医院的采买文书,一路走运河南下,名正言顺。
暗地里,他是替凌渊去的。
凌渊到了金陵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封了盐运司的账。盐运使姓陈,在当地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一帮人吃惯了油水,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凌渊查了三天,查出三年截留税银八十万两,可这八十万两去了哪儿,账上没写。盐运司的账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真正的猫腻不在盐税本身,而在那些以“杂项”为名目拨出去的银子。
凌渊给江栖迟的信里写得明白:“盐运司的账上,每个月都有一笔‘药材采买’,拨银几百两到上千两不等。本王让人查了,这些银子拨出去之后,并没有进药材市集,而是转了几道手,最后归了京城一个叫‘广济堂’的药铺。广济堂的东家姓孙,孙家跟苏家是姻亲。”
苏家。淑妃的娘家。苏侍郎虽然下了狱,可苏家的产业和人脉还在。广济堂这个壳子,就是苏家洗银子的地方。
凌渊在金陵动不了京城的广济堂,得有人在京城这边配合。太医院的人去查药铺,名正言顺。陆言是太医院院判,亲自去查广济堂的账,谁也说不出什么。
所以江栖迟让陆言去了。临行前,她把凌渊送来的那叠广济堂的往来账目抄了一份给陆言:“你到了金陵,先跟王爷碰头,把盐运司那边的账底摸清楚。然后回京城,以‘太医院查药铺资质’的名义去广济堂翻账。太医院管着京城所有药铺的药材质量,查广济堂天经地义。”
陆言把账目揣好,点点头:“明白了。江南那边我先跟王爷对账,把盐运司拨出去的银子跟广济堂的进项对上。对上了,就说明苏家借药材采买的名目洗银子。然后回来查广济堂,人赃并获。”
“对。”江栖迟把另一封信递给他,“这封给凌渊。你到了金陵,让他先别急着动盐运使。等你在京城把广济堂查实了,他那边再收网。两头一起动,苏家的余党跑不了。”
——
陆言到金陵那天,凌渊亲自去码头接的。
恪王殿下穿了件灰扑扑的便服,站在人群里跟个跑买卖的商贾差不多。见了陆言,他笑了一声:“陆院判来得正好。本王这头风又犯了,你给本王瞧瞧。”
陆言背着药箱跟着他上了马车。车帘一放,凌渊脸上的笑意就敛了。
“盐运司的账本王封了,可盐运使陈大人是个老狐狸,账面上什么都查不出来。本王让人暗中盯了几天,发现他隔三差五往城南一家当铺跑。当铺的东家姓赵,跟京城广济堂的孙家是连襟。”
陆言从包袱里把那叠账目抽出来:“娘娘让我带来的。广济堂近三年的药材往来账目,娘娘从太医院的存档里翻出来的。广济堂每年从太医院领的药材采买银子不少,但入库的药材数量对不上。多出来的银子,全转成了‘杂项’。”
凌渊接过来翻了翻,手指在账面上停了一处:“这里——去年中秋,广济堂从盐运司拨了三千两‘人参采买’银子。可太医院去年秋天根本没从江南进人参,太医院的人参是秋末从辽东进的货。广济堂拿了三千两,买的是什么参?”
“什么都没买。”陆言把账本翻到后头,“广济堂的库房记录上,去年秋天只进了两批黄芪和一批甘草。人参?一根都没有。”
凌渊把账本合上,笑了一声:“苏家这买卖做得倒是精。拿药材采买的名目把银子拨出来,转手就去买了田产铺子。太医院查不着,户部对不上,宗人府翻旧档也只能翻出‘手续齐全’的凭证。要不是你姐在太医院把入库底档翻出来,这笔银子就烂在账里了。”
“娘娘说,王爷这边先别动盐运使。等我在京城把广济堂查实了,两头一起收网。”
“行。”凌渊把账本收进暗格里,“你什么时候回京?”
“三天后。太医院的采买差事不能拖太久,拖久了盐运使会起疑。我明面上是来采买药材的,三天后带着药材回京,顺道去广济堂查药。”
凌渊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走之前,替本王办件事。”
“王爷请说。”
“金陵有个药农,种了几亩北细辛,品相极好。本王想从他手里买一批种子带回京城,种在王府药圃里。你以‘太医院采买药材’的名义去跟他谈,把种子买下来。”
陆言愣了一下:“王爷自己不能去?”
“本王现在被盐运使的人盯着,去跟药农谈买卖,明天就有人说‘恪王在金陵收买人心’。”凌渊靠在车壁上,语气散漫,“你一个太医院院判,去买药材种子,名正言顺。”
陆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王爷,您这趟来江南,到底是查账,还是收药材?”
“都干。”凌渊理直气壮,“本王来都来了,不收点好东西回去,亏得慌。”
——
陆言在金陵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跟凌渊把盐运司的账底翻了个底朝天,把广济堂的洗银路子摸清了七八成。临走那天,他去城南的药农家买了五斤北细辛种子,又顺道收了一批上好的连钱草和地胆草,全装在太医院的采买车上。
回京那天,凌渊送他到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姐说,让她看住齐王。本王在江南再待半个月,等她那头把广济堂查实了,本王就收网。”
陆言应了一声,上了船。
船开出去老远,他回头看,凌渊还站在码头上,灰扑扑的便服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像个站在岸边等货的商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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