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从江南回来那天,带回了三车药材和五斤北细辛种子。
江栖影在太医院后门接的他,见他晒黑了半圈,人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嘴上却硬得很:“你是不是在江南没好好吃饭?瘦得跟个猴似的。”
“江南的饭太甜,我吃不惯。”陆言把药材清单递给她,“先别急着骂我,你看看这个。”
清单底下压着一封信,凌渊写给江栖迟的。江栖影接过信揣进怀里:“我先拿去给我姐。你把药材入库,今晚来棠梨宫吃饭,我姐让御膳房炖了羊肉锅子。”
陆言愣了一下:“你姐炖羊肉锅子?”
“她说你跑了半个月,得补补。”江栖影摆了摆手,一溜烟跑了。
——
江栖迟拿到信,拆开看了。
凌渊的字写得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广济堂的账对上了。盐运司去年拨出去的银子,七成进了孙家的口袋。孙家拿这银子买了城南三百亩田和一间绸缎庄。人证物证本王都攥在手里了,等你那头把广济堂查实了,本王立刻收网。另:本王让陆言带了些北细辛种子回去,你拿去种在棠梨宫后院。本王这趟回去,头一件事就是去你那儿挖药。”
江栖迟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到最后一句时嘴角抽了一下。
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后院那片光秃秃的花圃。
青岚正在院子里晒陈皮,见她出来,赶紧站起来:“娘娘,您看什么呢?”
“把后院那块花圃清出来。”江栖迟说,“种了几年的凤仙花,该换了。”
“换什么?”
“种药。”江栖迟把信收进袖子里,“去跟陆言说,让他把那五斤北细辛种子分一半给本宫。本宫要种药。”
青岚愣了一下,想问又没敢问,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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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陆言来棠梨宫吃饭。
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江栖影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又舀了勺汤:“先喝汤,暖胃。你在江南吃不好睡不好,回来得养养。”
陆言喝了一口汤,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她:“江南的药农送的。桂花干,泡茶喝的。我看那边人拿这个配陈皮,说理气。”
江栖影接过来闻了闻:“挺香的。”
江栖迟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的眉眼官司,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行了,吃完饭再腻歪。陆言,广济堂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陆言把碗放下来:“我回来路上绕去广济堂看了一眼。药铺门脸不大,但后院库房很气派。我以‘太医院例行查药’的名义去翻了翻他们的药材库存,账面上写的人参有五十斤,库房里实际只有二十斤。三十斤人参的差价,按市价算,就是一千二百两银子。这还只是一批货。”
“够不够抓人?”
“够。但我得先跟太医院递个折子,走正规流程。太医院查到假药,得报给宗人府和刑部。现在宗人府是齐王管,折子递上去,齐王批了才能抓人。”
江栖迟点了点头:“齐王那边本宫去说。你把折子写好,明天一早递上去。”
——
第二天上午,江栖迟去了宗人府。
齐王凌昭正在跟几个主簿对账,见她来了,有点意外:“贵妃娘娘怎么来了?”
“本宫替太医院递个折子。”江栖迟把陆言写好的折子递上去,“太医院查药铺,查出了假药。广济堂拿高丽参冒充辽参,拿陈年黄芪充新货,贪的银子少说有两千两。太医院院判陆言亲手查的,人证物证俱全。按规矩,查药铺的事得报到宗人府,齐王殿下批了,才能移交给刑部抓人。”
齐王接过折子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
广济堂。孙家。苏家的姻亲。
他把折子合上,抬头看着江栖迟:“贵妃娘娘,这折子本王得先核一核。”
“殿下慢慢核。”江栖迟笑了一声,“本宫不急。不过皇上那边要是问起来,本宫得说句实话——太医院查出假药,报到宗人府,宗人府压着不办。这事儿传出去,殿下脸上不好看。”
齐王脸色变了几变。
江栖迟点到为止,说完就走了。
——
出了宗人府,江栖迟去了趟内务府,领了几包花肥。回到棠梨宫,她换了件旧衣裳,挽起袖子,亲自蹲在后院花圃里清土。
青岚在旁边帮忙,一边拔凤仙花的老根一边念叨:“娘娘,这些花都开得好好的,拔了多可惜。”
“可惜什么。种药材比种花有用。北细辛是好东西,种活了能入药,种不活还能沤肥。”江栖迟把一株老根拔出来,拍了拍土,扔进筐里。
江栖影从偏殿跑出来,见她姐蹲在泥地里,笑得前仰后合:“姐,你堂堂贵妃,蹲在后院刨土,让人瞧见像什么话。”
“本宫乐意。”江栖迟头也没抬,“去,把陆言叫来,让他把种子拿过来。”
陆言来的时候,江栖迟已经把花圃清出了大半块地。他蹲下来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五斤北细辛种子,颗颗饱满,带着一股辛凉的药味。
“娘娘,这种子得先拿温水泡一夜,明天再种。”
“知道。本宫种了十年药了,还用你教?”江栖迟把种子接过来,忽然想起什么,“陆言,恪王在江南还买了什么?”
陆言想了想:“地胆草和连钱草也买了,在车里搁着。哦对了,王爷还让我带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回来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来棠梨宫挖药。让娘娘把地给他留好。”
江栖迟手里的种子差点撒地上。她面不改色地把种子搁进碗里:“知道了。你去跟他说,棠梨宫的地金贵,挖药得付租金。”
陆言忍着笑应了。
——
半个月后,凌渊从江南回来了。
他是傍晚到的京城,进宫复了命,交了差,出了勤政殿,连王府都没回,直接拐去了棠梨宫。
江栖迟正在后院给北细辛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凌渊站在院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的官袍还没换,手里拎着个包袱。
“回来了?”她直起腰。
“回来了。”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搁,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块刚冒出土的北细辛苗,“种活了?”
“活了。你这批种子不错。”
凌渊伸手拨了拨嫩苗,忽然说了一句:“江栖迟,本王在江南这一个月,天天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回来挖你种的药。”他抬起头看着她,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点笑,“本王在江南收了一堆好药材,可没有一样是本王亲手种的。回来一看,你倒好,把本王的北细辛种在棠梨宫后院了。”
江栖迟把水壶搁下来,偏头看他:“所以呢?”
“所以本王得在这儿挖一株回去。”凌渊伸手就要拔苗。
江栖迟一把拍开他的手:“你干什么?刚长出来的苗,拔了就死了。”
“那本王不拔了。”他把手收回来,顺势在她手背上握了一下,“本王在这儿看着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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