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把广济堂的折子递上去那天,齐王凌昭在宗人府正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折子写得详实:广济堂近三年从太医院领的药材采买银子合计一万两千两,入库药材实际价值不到六千两,中间六千两的差额,全部转成了“杂项”支出。陆言把广济堂库房的进出记录一笔一笔对过,又找了几个在广济堂抓过药的百姓问话,人证物证俱全。
齐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发了半天呆。
他身边的幕僚凑上来:“王爷,这折子怎么批?”
“怎么批?”齐王苦笑了一声,“广济堂的东家孙家,跟苏家是姻亲。苏家虽然倒了,可孙家还在。这折子批了,就是抓人抄家。不批,太医院那边已经报了案,压着不办,皇上迟早知道。”
“那依王爷的意思……”
齐王站起来,在堂里走了两圈。他是个怕事的人,可也知道这事躲不过去。江贵妃亲自来递的折子,太医院院判亲手查的案,他要是敢压着,明天弹劾他的折子就能堆满皇上的案头。
“批。”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拍,“让刑部派人,明天一早查封广济堂。孙家的人全部拿下,账册封存。动作要快,别给他们转移赃物的工夫。”
幕僚应声去了。
——
消息是钱贵人递过来的。
当天傍晚,秋月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去了棠梨宫,在正殿里低声跟碧桃说了几句话。碧桃转头就禀了江栖迟:“娘娘,齐王批了折子,明儿个一早刑部去查封广济堂。钱贵人让咱们有个准备——孙家跟宫里几个采买太监有往来,明儿个刑部一动,那几个人保不齐要狗急跳墙。”
江栖迟正坐在榻上翻恪王留下的产业契书,闻言把契书合上:“钱贵人这消息来得及时。你跟她说,本宫记着了。”
秋月走后,江栖迟把栖影叫过来:“明儿个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太医院待着。刑部查封广济堂,孙家肯定要闹。太医院是查药的地方,孙家要是想毁证据,头一个就得动太医院的存档。你盯紧了,别让人进东厢药房。”
江栖影点头:“放心吧,东厢的钥匙我随身带着,谁来了也不给开。”
——
第二天一早,刑部的人果然动了。
广济堂的门板被拍得山响,刑部差役把铺面和后院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光是在地窖里就搜出八箱没来得及转移的账册和三大箱高丽参。
消息传进宫里,凌煜正在用早膳。他听完禀报,把筷子搁下来,难得地夸了一句:“齐王这事办得利落。”
李公公在旁边凑趣:“齐王殿下到底是皇上的亲弟弟,办事有皇上当年的风范。”
凌煜笑了一声,没接话。
可孙家到底在宫里经营了多年。当天下午,就有两个内务府的采买太监偷偷溜出宫,想往孙家在城外的别院跑。还没出城门,就被宗人府的人截住了。凌渊虽然人在江南,可他走之前留了话:孙家一倒,宫里凡是跟孙家有往来的,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齐王得了消息,又补了一道手令:宫门加双岗,所有出宫的人必须持有宗人府和刑部的双份文书。
——
隔天,江栖迟去了趟慈宁宫。
太后正在廊下逗画眉鸟,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江栖迟把广济堂的事捡能说的说了,又提了一句:“太后,孙家这一倒,宫里空出了几个采买的差事。臣妾想着,内务府采买油水大,以前是孙家把着,如今孙家没了,得找个稳妥的人顶上。”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有人选?”
“臣妾不敢举荐人。臣妾就是想着,钱贵人入宫两年多,一直安分守己,她父亲在江南织造任上干了十几年,对药材和织造都熟。要是让钱贵人帮着协理内务府的采买核查,应该比旁人稳妥。”
太后笑了一声:“你这是替钱贵人讨差事?”
“臣妾是替内务府讨个明白人。”江栖迟说得坦然,“孙家为什么能贪这么多年?就是因为采买没人核价。钱贵人的父亲是织造出身,论核价,宫里没人比她更懂行。”
太后想了想,点了头:“行。哀家跟皇上提一句。”
——
钱贵人接到协理内务府采买核查的差事时,愣了半天。
秋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贵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您有了正经差事,往后在宫里头就站稳脚跟了。”
钱贵人没笑。她坐在榻上想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去,把本宫那套银錾花的茶具找出来,给棠梨宫送去。”
“又送?”
“这回是谢礼。”钱贵人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江贵妃这人,收了你的礼,就真替你办事。本宫在宫里熬了两年多,头一回有人拿本宫当个人物看。”
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也是本宫以前蠢。光知道跟人比谁得宠,比谁穿得好,比谁赏钱多。可这宫里头,得宠算什么?皇上连自己的身子骨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心顾别人。真正能站住脚的,还得是手里有差事、背后有人撑腰。”
秋月小声问:“那咱们往后就跟贵妃娘娘一头了?”
“一头。”钱贵人把茶具装进匣子里,又想起什么,“对了,上回送的那对镯子和簪子,贵妃收了没?”
“收了。司医二姑娘戴着那支碧玺簪子去太医院,还特意在几个太医面前晃了一圈。”
钱贵人笑了:“那就好。收了礼,就是认了这门交情。”
——
棠梨宫里,江栖迟看着钱贵人送来的银錾花茶具,笑了一声:“这钱贵人倒是个实在人。送一回礼不够,还送第二回。”
碧桃在旁边说:“娘娘,钱贵人这回算是跟咱们绑在一处了。”
“绑在一处好。”江栖迟把茶具推给碧桃,“她管内务府的采买核查,往后本宫这边的药材采买,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能省不少事。不过——”她顿了顿,“你也得盯着她点。钱贵人这人实诚,可她底下的人未必都实诚。秋月是新换来的,忠心不忠心,还得再看看。”
碧桃应了。
江栖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排北细辛苗。苗又长高了些,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凌渊走了一个多月了吧?”她忽然问。
碧桃愣了一下:“是。快一个月了。”
凌渊从江南回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进宫复了命、交了差,把盐运司的案子在朝堂上从头到尾禀了一遍。凌煜龙颜大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办事得力”,转头就把盐运使陈大人革了职,家产充公,本人下狱待审。
只有凌渊自己知道,这案子还没收干净。漏了一条鱼。
那天傍晚,陆言从太医院匆匆赶来棠梨宫,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进了正殿连茶都没喝,先把信递到江栖迟面前:“娘娘,江南那边的消息。盐运司有个姓吴的主簿,是盐运使的心腹,账面上七成的洗银路子都是他经手的。刑部查封盐运司那天,这人跑了。”
江栖迟拆开信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凌渊坐在旁边,伸手把信接过去,看完之后搁在桌上,没说话。
“姓吴的知道多少?”江栖迟问。
“全知道。”陆言压低声音,“盐税截留的每一笔他都经手,广济堂怎么洗银子他清楚,盐运使跟京城哪些人有往来他也清楚。更要命的是,王爷在江南查账时用了哪些手段、从哪条线上摸到的证据——他也全看在眼里。他要是落在皇上手里,把王爷在江南的底全抖出来,皇上就该起疑了。”
江栖迟转头看了凌渊一眼。凌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心里有事时才有的小动作。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沉沉的,不慌不忙地开口:“人在哪儿?”
“我让人查了。”陆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姓吴的有个相好的,住在城南槐树胡同。他逃出金陵之后没往远处跑,八成是躲在相好的那儿了。刑部那边还没查到这条线,但迟早会查到。”
江栖迟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京城舆图,手指在城南的位置点了点。正想着怎么安排,凌渊却先开了口。
“本王的人去。”
江栖迟抬起头。
“长庚。”凌渊冲门外扬声,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男人应声进来,垂手立着。“城南槐树胡同底第三间,有个姓吴的盐运司主簿躲在相好家里。你带几个人,今晚堵住他,让他写一份供词,把账全推给盐运使。写完送出城,走水路往南,这辈子别再回京。”
长庚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江栖迟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太医院配的清心散,掺水里无色无味,喝下去人犯迷糊,问什么说什么,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姓吴的要是不肯写,给他灌半瓶盖下去。”
长庚接了,看了凌渊一眼,见凌渊点头,才退了出去。
殿里静了一瞬。
凌渊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江栖迟身上,没有立刻收回去。夕阳从窗棂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眉梢那点因操心而蹙起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你过来。”他开口。
江栖迟愣了一下,下意识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时,凌渊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她踉跄半步,膝盖撞上他的膝头,整个人被半抱半按着坐在了他旁边的榻沿上。
“凌渊——”
“你别动。”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低头看着她,“本王这趟去江南,走了一个多月。你在京里撑着,撑得不错。齐王被你稳住,钱贵人被你拉了进来,太医院被你妹妹管得滴水不漏。本王的底,你一桩一桩全守住了。”
江栖迟被他攥着手腕,心跳有点快,偏过脸去:“那是本宫该做的。”
“本王知道。”凌渊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慢慢扣在一起,“可本王还是得说一句——江栖迟,你比本王想的还要能扛。”
江栖迟被他那掌心的温度烫得有点撑不住,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抽动。
“你松手。”
“不松。”凌渊理直气壮,反而扣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时,停了一停,“本王今天得跟你讨个准话。”
“讨什么准话?”
“本王在江南这一个月,天天想着京城里有个人在替本王守着摊子。这滋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本王一个人下棋,赢了输了都是自己的事。现在本王身后有人,有个人在等本王回来,有个人替本王盯着后头。”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声音沉下去,“江栖迟,本王要娶你。”
江栖迟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别急着反驳。”他赶在她开口之前,继续说下去,“不是现在。现在不能声张。可本王得先听你给句话——等本王事成之后,你嫁不嫁?”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凤仙花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江栖迟被他扣着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她刚进宫,皇上册封她为贵妃的那天晚上,来棠梨宫坐了坐,问了江州的闲话,然后留了一宿。那一宿她什么都没得到,连一句话都没得到。皇上第二天早上只说了句“贵妃身上有股药味,闻着踏实”,就走了。
三年了。这三年她在深宫里像一株没人浇水的枯草,自己扎自己的根,自己找自己的路。
现在眼前这个人,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凌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事成之后,还当你的皇上?”
“当。”
“那本宫嫁给你,就当皇后了?”
“当。”凌渊笑了一下,“不过本王知道你不稀罕当皇后。你稀罕的是管太医院、管药材采买、管天底下所有的大夫和药铺。本王答应过你,都依你。”
江栖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被他扣着的手翻过来,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行。”她说,声音干脆利落,“本宫嫁。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凌渊的眼神亮了:“说。”
“事成之前,不许再提这事。宫里人多眼杂,提多了容易露馅。事成之后——”她顿了顿,忽然别过脸去,“事成之后你要是真娶了本宫,得让本宫在太医院挂个名。本宫不想当个光吃饭不干活的皇后。”
凌渊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一带。她整个人撞进他胸口,脸颊贴着他衣襟上那点淡淡的药草味。
“行。”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哑得厉害,“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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