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解围

凌渊要见江栖迟,向来不缺由头。

从前是查账,如今查账的幌子不好用了——齐王接了宗人府,凌渊再去棠梨宫翻账本,皇上那边该起疑了。他便换了个路子:借着给太后请安的由头,三天两头往慈宁宫跑。

太后乐得有人陪她说话。凌渊虽是个王爷,在她跟前从不摆架子,讲些江南的趣闻、民间的医案,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每回凌渊来,太后都让人把江栖迟也请来,说是“贵妃懂医,你们俩聊得上来”。

这日午后,凌渊又来了慈宁宫。太后午睡未起,宫人把他引到后殿廊下坐着,又去棠梨宫请江栖迟。

江栖迟来的时候,凌渊正靠在廊柱上看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红,他手里捻着一片叶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就弯了。

“太后还在睡。”江栖迟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

“本王知道。”凌渊把手里的叶子丢开,往她那边挪了挪,手臂挨上了她的手臂,“本王是来看你的。”

江栖迟没动,只偏了偏头:“慈宁宫的后廊,太后随时会醒,宫人就在外头站着。你收敛些。”

“本王很收敛了。”凌渊低头看着她,“你瞧本王连手都没动。”

话音没落,他手就伸过来了,指尖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攥着。

江栖迟抽了一下,没抽动,也就由他去了。两个人在廊下这么坐着,一个捻着对方的手指,一个低头假装看石榴花,倒真像在赏景似的。

“江南那批药材,月底能到京城。”凌渊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说闲话,“本王让长庚把货直接送到城郊药田,不入太医院的库。你让陆言去提,走太医院的采买账。”

“嗯。本宫已经跟栖影说了,让她盯着太医院那边的入库单子,别跟广济堂的旧账混在一处。”

“还有,孙家最近在城南盘了间新铺子,挂的是孙家表亲的名。本王让人盯着呢,要是敢再伸手——”

“本宫让陆言去查。”江栖迟接过话头,“太医院查药铺,名正言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正事,手指还勾在一处没松开。说到最后,凌渊忽然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她,目光柔了下来。

“江栖迟。”

“嗯?”

“本王上回在棠梨宫说的那话,你没忘吧?”

江栖迟耳根一热,别过脸去:“什么话?本宫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凌渊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凑近压低声音,“本王说事成之后娶你,你说行,还提了条件。这才过去几天,你就忘了?”

“本宫没忘。”江栖迟抽了抽手,没抽开,“本宫就是提醒你,这地方说这种话,不合适。”

“那什么地方合适?”

“没有合适的地方。”江栖迟瞪了他一眼,“你先把手松开。”

凌渊没松。非但没松,还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几乎把她半个人圈在廊柱和他肩膀之间。

“本王下回再来慈宁宫,得隔个三五天了。齐王最近往本王那儿跑得勤,本王得应付他。往后见面不容易,你让本王多坐会儿。”

江栖迟被他挤在廊柱边上,想说不行,可看着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人从江南回来之后,脚跟就没站稳过,今天进宫复命,明天应付齐王,后天还要去宗人府点卯。慈宁宫这半个时辰,大概是他一天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工夫。

“坐吧。”她到底松了口,“不过别动手动脚的。”

凌渊笑了一声,果然老实坐着了,只是那只手还勾着她的手指没放。

——

两人说话说得正专心,没留神廊子拐角那头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玉簪,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茯苓糕,想给太后醒来垫垫肚子。她绕过游廊,一抬头就看见后廊底下两个人——王爷跟贵妃,手拉着手,肩挨着肩,贵妃的半边身子都快靠在王爷身上了。

玉簪手里那碟茯苓糕差点没端稳。

她在慈宁宫伺候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凌渊先察觉的。他余光扫见廊子拐角有个人影僵在那儿,当下没慌,手指从江栖迟的指缝里抽出来,身子往旁边挪开半尺,动作又快又自然。江栖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玉簪。

她心里咯噔一下。

玉簪这丫头嘴严不严,她心里没底。太后知道也就罢了,老太太护着她。可慈宁宫人多眼杂,玉簪要是把这事说出去,传到皇后耳朵里,或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她跟凌渊都吃不了兜着走。

正想着怎么开口找补,廊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笑声。

“哎哟,玉簪姑娘站这儿发什么呆呢?”钱贵人穿着一身水红的夏衫,手里摇着把团扇,从廊子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秋月,“本宫来给太后请安,路上就瞧见你端着一碟糕在这儿杵着。怎么,太后还没醒?”

玉簪回过神来,赶紧把茯苓糕往托盘里收了收:“回钱贵人,太后还在午睡。”

“那正好,本宫也歇歇脚。”钱贵人笑着往廊子这边走,一眼看见了廊下的凌渊和江栖迟。她脚步没停,脸上的笑也没变,只是摇着扇子走过来,声音爽朗得很:“哟,恪王殿下也在?还有贵妃娘娘。你们俩这是……在等太后?”

江栖迟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端方:“本宫来给太后请脉,恪王殿下来给太后请安。太后还没醒,本宫跟殿下就在廊下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钱贵人拿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忽然转头看向玉簪,“玉簪姑娘,你方才站那儿瞧什么呢?瞧得眼都直了。”

玉簪脸一白,张了张嘴。

钱贵人没等她开口,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不是瞧见恪王殿下跟贵妃娘娘离得近了些?嗨,这有什么好瞧的。贵妃娘娘方才给殿下诊脉呢,殿下这几日头风犯了,本宫都知道。诊脉不挨近些怎么诊?”她说着,还转头问秋月,“你说是不是?”

秋月赶紧点头:“是。奴婢上回瞧见太医院的太医给主子诊脉,也是凑得挺近的。”

玉簪捧着那碟茯苓糕,脸上的神情松了松,顺着台阶就下来了:“是……奴婢方才瞧见王爷跟娘娘在说话,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能有什么事?”钱贵人扇子一收,笑得坦然,“太后这慈宁宫又不是外头,殿下跟娘娘在这儿说话,那是陪太后解闷的。行了,你去把茯苓糕搁殿里去,太后醒来就能吃。”

玉簪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廊下只剩他们三个人。钱贵人转过身来,看着江栖迟和凌渊,脸上的笑收了收,压低了声音:“殿下,娘娘,下回要说话,找间屋子说。慈宁宫后廊对着游廊,游廊过去就是宫人的值房。这地方不严实。”

江栖迟缓过神来,看了钱贵人一眼,忽然笑了:“今儿个这事,本宫记着了。”

“记着什么?”钱贵人把扇子往手心里一拍,笑得跟没事人似的,“本宫什么也没瞧见。本宫今儿个就是来给太后请安的,顺道跟贵妃娘娘讨教点内务府采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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