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深秋了,深深浅浅的红浸染山野,走在林间,能清晰得听到采野的孩子的声音,当然瀑布底下是听不见的,连城璧也很好奇,那藏在山林里的笑声的主人都是谁,他们都在干什么,可是他没有时间进去一探究竟。

连城璧坐在湍急的流水中,努力跟着旁边碧荷口中的口诀感知身体里的气息,并让那股气随着经脉流转循环。他的母亲坐在上游瀑布底下,瀑布底下水势更强,母亲已经能坚持半个时辰,他也要努力。

“娃儿,看我摘了什么!”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不过瞬息,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轻踩水面,飘然而起,落在了岸边。

连城璧被声音干扰,气息逸散,瞬间被流水冲倒了,连忙屏住气息,顺着碧荷的力道跳出水面。碧荷一脸气恼,瞪了老头一眼。

“少爷好棒,不愧是夫人和盟主的孩子呐。”碧荷轻拍他的背,助他理顺气息,一边不停赞叹夸奖,待他平息后,叉着腰一脸蛮横得指着老人就骂。

“你也练武,不知道这个时候最忌被打断吗,你是不是诚心找茬的,是不是不希望我们少爷好好,是不是就想着让我们少爷受伤的,我等忽而就禀告夫人,减了你的餐食,要是再犯,就把你赶走……”

面对娇蛮又凶悍的女人,并且是自己的错漏,老人并不敢回嘴,更不敢动手,只能满脸堆笑得赔礼道歉,希望对方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姑姑,咳咳……我难受”连城璧有些嘶哑的声音打断了碧荷滔滔不绝的训斥。两人低头一看,发现连城璧歪到在地,脸色泛白,嘴唇发紫。碧荷惊呼一声“少爷!”扑上去将连城璧抱在怀里。老人扔了手中的野果,疾步上前,一手抓住手探脉,一手按在连城璧心口上,细细感受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什么?哦哦,没有过,少爷从来都很健康,都不曾看过大夫。”

闻言,石中玉不再言语,只是扶着连城璧盘腿坐下,做五心朝元状,他坐在身后,双掌按于后心,运气将真气徐徐送入连城璧体内,助他化开纠缠于心脉的寒气。

此时白红莲在远芳的急声催促下,也从瀑布下出来,急奔到他们身边,却只能一脸焦急得看着。只见连城璧的周身的水汽不断蒸腾,弥漫的蒸汽渐渐隐没一老一少的身影。白红莲想上去看得更清楚些,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咬牙静待边上。

不过半个时辰,漫长得好像过了半生。水汽逐渐散去,露出里面人的身影。白红莲抢过碧荷手上小二的衣服,扑上去将孩子裹住抱在怀里查看。石中玉也不管他们,自顾坐在后面自行调息,其他人也不去打扰。

石中玉徐徐吐出一口气,慢慢收功,白红莲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儿怎么了?”

石中玉也不急着回答,只瞪了她一眼,眼神熟悉得让白红莲瞬间闭了嘴,反应过来一时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郁结于心,平日又练功太过,伤了内府,被潭水寒气一逼,火上浇油,才会一时昏厥过去,”说着便站起身,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边接着说道,“平时闷声不响的,心情郁结也说得过去,不过严重到小小年纪伤了内府的,我倒是第一次见。”

“郁结于心?练功太过?”白红莲抱着孩子喃喃自语,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是我不好,我都没有注意到。他本是个安静的孩子,自他爹去后,他更是少话,我居然都不知道他已经郁结于心了……”她也顾不得擦脸上的眼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老人的衣袖。“那怎么办,城儿会不会有事,会不会!”

石中玉无奈得看着本来就不结实的衣袖成条成缕,恨铁不成钢的斥到:“你现在着急了?早干嘛去了,知不知道他不只郁结于心,身上寒气也中,已经快要侵入心肺。我问你,他在这水里练功已经练了几日?”

白红莲怔怔不语,心下茫然。老人见她已经暂时失了心神,转头看向边上的两个女娃。

“夫人自从发现这个瀑布,每日来此练功,少爷也每日不辍,算算已有四五月的时间了。”

老人一听,顿时怒张双目,喝声“胡闹!”转身怒指着黯然不语的白红莲。

“练武,要循序渐进,是水磨功夫,一点点磨,等待水到渠成,我……你师父教没教过你!练功切记语速则不达,你师父说没说过你!他本就人小力弱,哪里经得住日日泡在寒水中,平时还有那么重的课业?我可怜的娃娃呀~~~”说着说着老人自己开始捶胸顿足,嚎啕起来,边上的两个婢女和白红莲的脸色更是苍白起来,全围在连城璧身边。一群人全无主张,直至连城璧悠悠转醒过来,才唤起了他们的注意力。

“娘?”

“城儿!”白红莲抱紧了连城璧,“娘已经没了你爹,若你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和你们一起去了……”

“夫人!少爷!”三个大人和一个懵懂的孩子悲悲戚戚,一时愁云惨雾。

“呸呸呸,干什么要死要活,他又死不了!赶紧都呸三下,晦气。”石中玉在回神看到这边好像人马上要没了的样子,直叹晦气,其他三人脸上泪水涟涟,却都止住声音一脸莫名得看着他。

“他活得好好的,就是不大健康,需要调理,后续练功也需要注意循序渐进……”石中玉看着对面几个女人慢慢变黑紧绷的脸,渐渐息声,最后小小声的问,“我没说他要死了呀?”

碧荷和远芳一拳打了过去。

“哎?怎么不说一声就动手啊?”

白红莲也不看他们,抱上孩子就走,准备先回去,找个大夫再看下,身后老人不断咋呼的声音源源不断传来,老人一边游刃有余躲着两个女娃的攻击,一边一迭声哀叹自己采的野果全被踩烂了。

回到家,天色还早,白红莲也不忙着做其他,只让安伯尽快安排人去请个靠谱的大夫进来,安伯看着大家的神色,也不需要问,只是这里就这几个人,人手不像山庄充裕,只现在连城璧有恙,便请示夫人是否让武师父冯生跟着他一起去,要找靠谱的大夫,得出了山村,可能还需要去镇子上。白红莲点头应允,其他人也不说废话,安伯告退后就直接拉了冯生带了盘缠就出发了。

今天虽只是虚惊一场,但是连城璧的身体出现问题也肯定的,白红莲坐在塌边,看着坐在榻上玩着九连环的连城璧不语。她突然发现,她忘记了上次看到连城璧大笑是什么时候了,似乎是在他爹出事前,两岁的时候,还是三岁时候?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孩子头发短,只是扎了总角,连城璧回应着蹭了蹭他娘的手心。

“城儿你……喜欢这里吗?”白红莲犹豫得问。

“娘在,我都喜欢。”连城璧抬头对着他娘微微一笑,低头又开始玩起来,平时可没有多少机会玩的,所以生病了也是有好处的嘛。

白红莲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也不打扰他,只嘱咐碧荷看着他,让他玩个一炷香的时间,就催他躺一会儿,闭目养养神。

白红莲出来,就去找了石中玉,此时老人正在安顿他的驴车,给毛驴喂了草料,把被踩烂的野果也一并放入石槽,看毛驴吃得津津有味,老人笑眯眯得拿起刷子开始给毛驴刷毛。

“我儿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给我说清楚!”白红莲一脸不耐,吱声问。老人慢悠悠,一遍遍给毛驴刷着毛,心下感慨,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用急,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今天只是多日累积,加上被我惊到了,一起爆发出来了而已。”

“那以后呢?”

“以后?你不是去请了大夫吗,等大夫看了再说,不过你们这种追着孩子教育的方式暂时得改改了,我看了两天了,他这个课业别说是个四五岁的娃娃了,就算是大人也要叫苦,他居然一直忍着,按着你们的安排来了,此子心性耐力绝非常人啊!”

白红莲听了沉默不语,看着老人一遍遍曼调丝理给毛驴刷着背,竟然也慢慢平静下来。

“他是武林盟主的儿子,无垢山庄的少主,他以后势必要继承无垢山庄,继承他爹的衣钵,我现在如果不逼着他多学多练,以后出去了也撑不起家业,也没办法在江湖上行走,难道我错了吗?”

“武林盟主?无垢山庄?这些重要吗?武林盟主再厉害又怎样,江湖里出来多少个了,有一个好死的吗?”老人嘀咕,引来白红莲的怒目,他也不怕,声音反而更大起来,“无垢山庄是煊赫,但是一百年前根本没有,一百年后也未必还存在,这些虚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畅快吃酒,畅快吃肉,反正对我这个老头子来说,我只想着今天晚饭吃什么,明天早饭吃什么!”

白红莲听着,也不做声,只是自顾陷入沉思。

到第二天上午,安伯和冯生两人带着一个大夫风尘仆仆得回来了,大夫看了,却也没有出个明确的药方,留下一个普通的疏肝理气驱寒化湿的方子,就背着药箱走了,走之前对着主人家说让孩子尽量和同龄人多玩闹,不可管得太死了。白红莲沉默的送走了大夫,站在门口叹息。

“不是没多大事吗,怎么站门口叹气,得亏你们家不是做生意的,财神都被你晦气走了?”

“你懂什么,伺候你的毛驴去!”白红莲气他满嘴胡话。

“哎,我就说了一句话,你怎么又急了?不就是玩伴吗,外面多的是?”

“那些山野村民,怎么和城儿玩?!”

“势力!迂腐!那找你们的武林世家子弟去啊?”

“原先也有,只是自从他爹走了后,便不再来往,”白红莲似想起往事,顿时一脸怒容,“那一个个也被他们爹娘养得趋炎附势,见无垢山庄失势,把城儿欺负了够,我上门直接掀了他们的桌子,将那几个臭小子挨个揍了一顿,哼!”

老人在边上一边欣慰一边无语。

“你看,你看不上山野小子,世家子弟又趋炎附势,显见得家世身份并不能代表品性。”

“家世代表势力,城儿需要!”

“需要,你还过去掀了人家桌子?他才多大,而且趋炎附势之辈就像墙头草,也就是你强大的时候围在你身边,你一落难,不踩你一脚就算好的了。”老人背着手摇头晃脑得回去继续伺候毛驴去了。

白红莲收了怒容,细细思量,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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