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当冰块遇见云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云迟迟正式转入了高二三班。

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教数学,说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他把云迟迟领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刚结束,走廊里还有学生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教室里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带着那种对新同学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云迟迟站在讲台边,手垂在身侧,校服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云迟迟,从镇一中转来的,”周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大家多照顾。”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枕月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用力招手:“迟迟!这儿!”

云迟迟朝她点了一下头,抱着书包往那个方向走。经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她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顾海晏坐在那里,椅子腿翘起来往后靠,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一件黑色短袖。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着窗外,好像教室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云迟迟收回目光,在江枕月旁边坐下来。同桌凑过来小声说:“太好了!我还怕你分到别的班去呢。不过你怎么才来?上周不是就来报到了吗?”

“教务处那边手续有点慢。”云迟迟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样样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好。笔袋、笔记本、课本,每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细声细气的。云迟迟低头做笔记,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她写字的时候左手会微微按住本子的边缘,指腹上的薄茧蹭着纸面,沙沙响。

课间的时候,江枕月拉着她去走廊上接水。回来的时候,两个女生挡在教室后门那里聊天,其中一个染了栗色的头发,校服穿得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看见云迟迟过来,眼睛上下扫了她一圈。

“你就是新转来的?”栗色头发的女生问,语气说不上不友善,但带着一种审视。

“嗯。”云迟迟点了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叫什么来着……云迟迟?”那女生笑了一声,“名字倒挺好听的。跟谁坐呢?”

“江枕月。”云迟迟说。

“哦——”女生拖长了尾音,目光往教室里瞟了一眼,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又收回来,“那你离顾海晏挺近的嘛。新来的,我提醒你一句,别招惹他。他那个人——”

“行了姜雪迟。”江枕月在旁边打断她,“人家刚来,你别吓唬人。”

姜雪迟撇了撇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云迟迟端着水杯走进去,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余光看见顾海晏还是那个姿势,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眼睛看着窗外。但他转笔的速度好像慢了一拍。

她没停,径直回了座位。

第二节课间,云迟迟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在前排抢什么东西,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发现桌角被人撞歪了,桌面上那摞课本滑下来几本,散在地上。

其中一本英语课本摊开着,扉页朝上,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在镇一中时写的——“河清海晏,归期迟迟。”那时候她刚看完一本小说,喜欢那里面一句话,随手写上去的。字很清秀,笔画收得利落。

她蹲下去捡。

一只手比她先够到了那本书。指节上有旧伤疤,手背青色的血管很明显,手腕上戴着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云迟迟抬头,顾海晏站在她课桌旁边,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英语课本,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画面,声音小了下去。前排几个男生的哄闹也停了,偷偷往这边看。顾海晏是什么人?上学期一整个学期没跟任何人主动说过话,路上跟谁碰了肩膀也不道歉,看人的眼神像是别人欠了他钱。现在他居然在帮一个新转来的女生捡课本?

云迟迟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

“谢谢。”她说,语气很淡,和上次在操场递创可贴时一样。

顾海晏没松手。他的手指还捏着书脊,目光从扉页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教室里安静得有点过分,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这行字,”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什么意思?”

云迟迟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像两口枯井,但今天枯井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像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没什么意思,”她说,“随手写的。”

顾海晏看了她两秒,松开了手。云迟迟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那摞书里,又弯腰把地上的另外几本捡起来。整理好桌面之后她坐下来,翻开英语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注意到,前排那几个刚才还在哄闹的男生,这会儿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没人再往她这边看了。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顾海晏的椅子腿又翘了起来,笔重新在指间转动,只是转的方向和之前反了。

午饭时间,江枕月拉着她去食堂。云城中学的食堂有两层,二楼是小炒部,贵一些,人少。一楼是大锅菜,排着长队。江枕月一边排队一边跟她八卦:“你刚才吓死我了,顾海晏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出。你不知道,上学期有个女生想跟他搭话,把作业本故意掉在他脚边,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从上面迈过去了。”

云迟迟端着餐盘往前挪了一步。“他经常那样吗?”

“哪样?”

“不说话。”

“何止是不说话,”江枕月压低声音,“他刚转来那会儿,跟人打过好几次架。有次把隔壁班一个男生的门牙打掉了,那个男生家长闹到学校来,他爸又给学校捐了笔钱才压下去。后来就没人敢惹他了,都躲着走。”她顿了顿,往四周看了看,“不过说也奇怪,这学期开学之后他好像没怎么打过架了。今天居然还帮你捡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云迟迟没接话。她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胃里又隐隐地疼起来,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铝箔包装的药,就着汤咽下去。

江枕月看见了:“你吃药啊?怎么了?”

“有点胃疼,”云迟迟说,“老毛病了。”

“那你少吃辣,窗口那个辣子鸡丁可辣了。”江枕月把自己碗里的番茄夹给她,“喏,这个不辣。”

云迟迟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感散开了一点,露出一种很柔软的底色。

她们快吃完的时候,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男生端着餐盘进来,顾海晏走在最后面。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黑T恤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那帮男生在前排找了张桌子坐下,他却端着餐盘径直往后面走。

经过云迟迟那桌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短得几乎察觉不到。江枕月根本没注意到,还在低头扒饭。但云迟迟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忍住了。

然后他走过去了。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整个食堂,一个人吃饭。那帮男生叫他过去坐,他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江枕月顺着云迟迟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他那人就这样,独来独往的。上学期一直一个人吃饭。”

云迟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盘子里那块番茄她吃了很久,筷子夹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夹起来。胃里的钝痛慢慢缓下去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云迟迟在做数学卷子,一道三角函数题卡住了,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图都没解出来。她习惯性地用笔尾抵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来。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还是听得见。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最后一排走上来,经过第三排,停在过道另一侧。

“辅助线画错了。”顾海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云迟迟抬起头。他站在过道边,一只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她摊开的草稿纸上。教室里有人悄悄抬起了头,但没人敢出声。

“应该从这边延长,”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点在她草稿纸上某个位置,“交点到顶点连线,用相似三角形。”

云迟迟低头看他指的那个点,想了几秒钟,忽然明白了。她拿起笔重新画了一条辅助线,公式套进去,答案出来了。

“解出来了。”她说,抬起眼睛看他,“谢谢。”

顾海晏收回手,插回兜里。他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回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椅子腿重新翘起来。

江枕月用笔帽戳了戳云迟迟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他主动教你做题?顾海晏?主动?教人?做题?”

“嗯,”云迟迟把草稿纸翻到下一页,“他人挺好的。”

江枕月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最后说。

云迟迟没解释。她低头继续做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但她写了两道题之后,笔停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在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上,他靠在墙上,说“你一个女生,看见血不怕”时的语气。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和他那天帮她捡书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云迟迟留下来擦黑板。值日生名单上有她的名字,这是她转来三班之后的第一次值日。江枕月本来想留下来陪她,但家里有事被家长接走了。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同学在收拾书包。

云迟迟拿着黑板擦擦掉数学老师留的板书。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了满手。她擦到最下面那行字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拉开椅子站起来。

顾海晏背着书包从最后一排走上来。教室里剩下那几个人看见他动了,动作都快了几分,不到半分钟全部走光了。门“砰”地一声带上,整间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云迟迟还在擦黑板。她个子不算矮,但黑板最上面那行字要踮起脚才够得着。她踮了两次都没擦到,手腕有点酸。

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黑板擦。

顾海晏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抬手就把最上面那行字擦了。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碘伏气息。

云迟迟往前让了一步,转过身。他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黑板擦,眼睛看着她,嘴抿着,像是在心里组织什么语言。

“昨天,”他说,“图书馆后面那条路。”

“嗯。”

“你扫了多久?”

云迟迟歪了下头,不太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半个多小时吧,怎么了?”

“今天周三。”他说。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挡住半边额头。那双眼睛在下午斜照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没那么冷了,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着。

“我知道。”云迟迟说。

“你还会去扫吗?”

“嗯,值日表排的。”

顾海晏沉默了几秒。他把黑板擦放在讲台上,拍掉手上沾的粉笔灰。粉笔灰在光线里飞扬,细小的白色颗粒悬浮在他们之间。

“那我帮你。”他说。

云迟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从樟树树冠深处倾泻下来,把整间空教室泡在那种黏稠的、近乎凝固的声浪里。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用,”她最后说,“我自己可以。”

顾海晏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然后他转身往教室后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半张脸。

“你那个药,”他说,声音有点闷,“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云迟迟愣了一下。她中午在食堂吃药的时候,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他居然看见了。

“饭后。”她说。

顾海晏点了下头,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消失了。

云迟迟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黑板已经擦干净了,讲台上留着那个黑板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粉笔灰沾了满掌,指缝里都是白的。

她攥了攥手,又松开。

窗外蝉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扑腾了一下。她收拾好书包,关灯关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刚刚顾海晏站过的位置,地上掉了一样东西。她蹲下去捡起来——一张创可贴。浅蓝色底,白色小云朵。跟上次她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把创可贴掉在地上了。

云迟迟捏着那张创可贴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潮湿又闷热的气息。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印着小云朵的创可贴,边缘有点卷,像是被人反复捏过。

她想起刚才他站在她身后擦黑板时的样子。想起他问她吃药了没有时那种闷闷的语气。想起他第一次接过创可贴时那个又狠又野的笑,和后来每次在图书馆后面靠着墙等她扫过来时的沉默。

她把创可贴收进口袋。

然后她走出校门,融进了傍晚的暮色里。身后云城中学的樟树在晚风里沙沙响,蝉鸣一声接一声,把天边最后一朵云慢慢叫远了。

第二天早上,云迟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课桌的抽屉里多了一盒胃药。没有字条,没有署名,就那么放在最里面,压在她那摞课本下面。药盒是新的,还没拆封。

她拿起来看了看。是她平时吃的那种,铝箔包装,一盒十二片。牌子都一样。

前排那几个男生今天格外安静,没人闹腾。云迟迟把药盒收进书包里,坐下来翻开课本。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椅子腿又翘起来了,转笔的声音轻轻响着。

她低头看书,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窗外的蝉还在叫。夏末的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桌角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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