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云,谁都不许碰

事情发生在周五的体育课上。

九月中的日头还毒得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橡胶味,混着草皮蒸腾上来的热气,闷得人喘不上气。高二三班的体育课排在下午第二节,正是一天里最晒的时候。体育老师吹了两声哨子,让女生绕操场跑两圈,男生打篮球。

云迟迟站在队伍里,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短袖。太阳晒得她脸颊泛红,但唇色还是淡的,没什么血色。她跟着队伍慢跑起来,步子很轻,呼吸也浅。跑过半圈之后胃里开始隐隐发紧,那种熟悉的钝痛从腹部漫上来,像有人用手掌按着她的胃,慢慢收紧。

她放慢了步子,落到队伍最后面。江枕月陪着她跑,时不时看她一眼:“你行不行?要不跟老师说一下去旁边歇着?”

“没事,”云迟迟喘了口气,“慢慢跑就行。”

第二圈跑到弯道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云迟迟以为是哪个同学超圈,往旁边让了让。但那个脚步声一直跟在后面两三步远的位置,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

顾海晏跑在跑道外侧,篮球场那边的男生还在打半场,他显然是从那边过来的。黑色短袖后背洇湿了一片,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直直看着前方。他跑得很轻松,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刻意收着,像是怕超过去。

云迟迟收回目光,没说话。江枕月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两圈跑完,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云迟迟走到队伍里,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胃里的钝痛慢慢缓下来,但整个人有点发虚,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顾海晏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篮球场那边,远远地站在三分线外,手里转着篮球,眼睛却往这边瞟了一眼。

体育课后半段是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树荫下面聊天,男生继续打篮球。云迟迟坐在操场边那排樟树底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水杯小口喝水。江枕月去小卖部买冰棍了,长椅上只剩她一个人。

树荫底下的风比操场上凉快些,樟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蝉鸣从树冠深处倾泻下来。云迟迟把水杯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叶子缝隙在她眼皮上投下跳动的光斑,红彤彤的。

“你就是云迟迟?”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云迟迟睁开眼。

姜雪迟站在长椅前面,双手抱臂,栗色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留着两缕碎发。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里面一件白色吊带背心,露出纤细的锁骨。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站着,像是来撑场面的。

云迟迟坐直了身体。“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姜雪迟在她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就是想跟你聊聊。”

她凑近了一点,身上有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汗味,闻着有点冲。云迟迟往后让了让。

“你跟顾海晏什么关系?”姜雪迟问,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同学关系,”云迟迟说,“他坐我后面。”

“后面?”姜雪迟挑了挑眉,“他坐最后一排靠窗,你坐第三排靠过道,中间隔了整整一排桌子,这叫后面?”

云迟迟没说话。她知道姜雪迟在指什么——那天顾海晏帮她捡书,又走到第三排给她讲题,全班都看见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一个周末不到,连隔壁班都有人在打听“那个新来的转校生跟顾海晏怎么回事”。

姜雪迟见她不吭声,笑了一声,声音里多了点刺。“新来的,我上次就提醒过你吧?别招惹他。你知道我跟顾海晏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云迟迟如实说,“也不关我的事。”

“你——”姜雪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转校生说话这么硬。身后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姜雪迟跟顾海晏以前是一个学校的,你算什么东西?”

云迟迟抬起眼睛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黑白分明,没有怒意,也没有怯意。那个女生被她看得愣了一下,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我以前跟他一个学校,”姜雪迟接过话头,语气慢了下来,一字一句的,“我为他打过架,翘过课,被记过。他转学的时候我跟家里闹翻了也要跟过来。你觉得你一个刚转来的——”她顿了顿,目光在云迟迟脸上转了一圈,“你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吧?”

云迟迟看着她的眼睛。姜雪迟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表情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无所谓,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云迟迟看了她几秒钟,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有点可怜。

“他喜欢吃什么,”云迟迟慢慢说,“确实不关我的事。你喜欢他,也不关我的事。但你不用把我当敌人,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姜雪迟盯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表情沉下来。

“什么都没有?”她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把云迟迟放在膝盖上的水杯拿了过来。动作很快,云迟迟没反应过来。姜雪迟把水杯举到眼前看了看,透明的塑料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杯盖上贴着名字贴——“云迟迟”。

“这么素,”姜雪迟笑了一声,“跟你人一样。”

她把水杯倒过来,剩下的半杯水哗啦一声全洒在了长椅旁边的地上。水渗进塑胶跑道的颗粒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然后她把空杯子往长椅上一丢,杯子弹了一下,滚到草地上。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他说话,”姜雪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就不是倒水这么简单了。”

她带着两个女生走了。走出几步,其中一个女生回头瞪了云迟迟一眼。云迟迟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那个空水杯滚在草地上,杯壁上的卡通小猫被水打湿了,糊成一团。

她慢慢弯下腰,把水杯捡起来。杯盖摔裂了一道缝,拧不紧了。她用袖子把杯子擦干净,放回书包侧兜里。

江枕月拿着两根冰棍跑回来的时候,看见云迟迟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江枕月把冰棍往她手里塞,“不舒服?”

“没事,”云迟迟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胃里那股钝痛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天太热了。”

江枕月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还没干的水渍和旁边踩乱的草皮,皱了皱眉,但没再追问。

放学的时候,云迟迟照例留下来值日。今天周三,该去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扫地。她从教室后门拿了扫帚和簸箕,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拐进图书馆侧面那条少有人走的小径。

落叶比上周更多了,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云迟迟低头扫着,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蝉鸣从头顶的樟树冠里倾泻下来,把整条小路泡在那种黏稠的声浪里。

她扫到拐角处的时候,看见墙边靠着一个人。

顾海晏背靠着图书馆后墙,一只脚蹬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他今天没背书包,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还是那件黑色短袖。看见她扫过来,他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了一下。

“今天晚了。”他说。

云迟迟没抬头,继续扫着。“值日之前去了趟教务处。”

顾海晏看了她一会儿。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她扫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手腕没什么力气,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手怎么了?”他忽然问。

云迟迟顿了一下,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顾海晏已经看见了——她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破了皮,细细一条,渗着血珠。

体育课上的。姜雪迟倒水的时候杯盖弹起来划的。她当时没注意到,后来洗手的时候才发现。

“没事,”她说,“蹭了一下。”

顾海晏从墙上直起身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手。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道红痕的时候停住了,悬在半空。

“谁弄的?”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云迟迟听出了一点东西——那种被他死死压着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东西。

“我自己不小心。”

顾海晏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很深,底部有什么在翻涌,像暴雨前压得很低的云层。他看了她几秒钟,收回手,插进兜里。

“姜雪迟找你了?”他问。

云迟迟没说话。她低头继续扫地,扫帚划过那层厚厚的落叶。风吹过来,樟树叶子沙沙响,蝉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顾海晏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迟迟扫完了一个来回,把落叶堆成一小堆。她弯腰去拿簸箕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她再找你。”

声音很低,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云迟迟直起身,回头看他。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半边脸被图书馆投下的暗影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和抿紧的唇线。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你别……”云迟迟开口,又停住了。她想说“你别去找她麻烦”,但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说不出口。

顾海晏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校服外套被风掀起来,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云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落叶堆在脚边,扫帚还握在手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红痕,血已经凝住了,细细一条暗红色的线。

她把簸箕里的落叶倒进垃圾桶,收拾好扫帚往教室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她远远看见姜雪迟和那两个女生站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淇淋,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姜雪迟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朝她举了举手里的冰淇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炫耀。

云迟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书包侧兜里那个裂了缝的水杯轻轻晃荡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云迟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课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没开封的,瓶身上还有水珠,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条,没有署名。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坐下来翻开课本的时候,她注意到教室后排有几个人在小声议论什么。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转回去了。

课间操的时候,江枕月从隔壁班打探回来,压低声音跟她说:“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姜雪迟没来。听她班的人说,她请假了。”

云迟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江枕月凑得更近了,“我听说昨天放学之后,顾海晏去找姜雪迟了。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姜雪迟今天早上眼睛是肿的,她同桌说她哭了一晚上。然后她跟班主任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云迟迟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

“迟迟,”江枕月碰了碰她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顾海晏为什么去找姜雪迟?跟你有关吗?”

“我不知道。”云迟迟说。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顾海晏去找姜雪迟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姜雪迟为什么哭了一晚上。但她大概能猜到。

她想起昨天那条小路上,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说“我不会让她再找你”时的表情。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云迟迟端着餐盘走过角落那张桌子。顾海晏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他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过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经过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云迟迟收回目光,走到江枕月占好的位置坐下来。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胃里今天格外安静,那种钝痛暂时没来。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像被风吹乱的云层,一层叠着一层。

她想起那天在操场边,姜雪迟说“我为他打过架,翘过课,被记过”时的表情。想起她把水杯倒过来时那个又笑又狠的样子。想起她举着冰淇淋朝自己晃的那一下,像是在说“看吧,我还是赢了”。

云迟迟放下筷子,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个裂了缝的水杯。杯盖拧不紧了,她用拇指按着,接了一杯水慢慢喝。杯壁上的卡通小猫被水泡过又干了,图案糊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下午的课云迟迟听得不太专心。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单调性,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云。又画了一朵。第三朵画了一半,笔尖断了。

她从笔袋里换了一支笔,把那张草稿纸翻过去,继续做笔记。

放学的时候,顾海晏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经过她座位旁边。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云迟迟低头收拾书包,没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指尖捏着书包拉链的金属头,没动。

顾海晏停了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刻意注意根本察觉不到。然后他走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消失。

云迟迟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江枕月在门口等她,两人一起下楼。经过操场边那排樟树的时候,云迟迟看见小卖部门口站着几个女生。姜雪迟不在里面。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樟树叶子沙沙响。蝉鸣比昨天弱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是叫累了。天边有一朵云慢慢飘过去,很白,很轻,像是没被任何东西染过。

云迟迟看了一眼那朵云,收回目光,走出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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