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今泽曾去过一个古建筑村落旅游,那个村子保留着完整的明清时期古建筑。
这些古建筑既是旅游的景点,又是村民们的居所。
导游带着游客进了这些建筑的大门,游了院子,甚至进了大堂。
但是再往里,就不能进了。
那是人家的私人住所,顶多在院子里瞧一瞧被隔开的门墙、轩窗。
屈展扬就是这样的房子,外头华美端方、富丽堂皇,与人交往友好。
再深入的,对不住,游客止步。
但现在,他主动敞开了这道紧闭的门。
凌今泽不是没有感慨的。
他心里还是有气,可对于把屈展扬彻底拒之门外,他又有点犹豫。
不管是因为席素枝的期待,还是因为他们之前相处确实愉快。
凌今泽对于再次跟屈展扬成为朋友,居然没有那么抗拒。
可是,要成为朋友,首先需要真诚。
不是屈展扬送他礼物,再和他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之前那场争执就自动消弭,无关紧要了。
凌今泽已经在圈子里趟了几年。
他交朋友可以偶尔犯糊涂,不能一直当傻子。
可能菌菇酱实在美味,凌今泽难得多了些耐心。
他挪动椅子正面对向屈展扬,正色道。
“行,你不知道,那我们一件件说,我来问你。”
屈展扬懵懵点头。
“首先,你今天是想来和好的,是吗?”
屈展扬嗯了一声,“我知道我错了,师兄别生气了好吗,我……”
凌今泽双手抬起,做了个休止符手势。
“停。”
“别解释那么多,你只用回答是或不是。”
屈展扬点头,干干脆脆答了一个“是”。
凌今泽说声好,继续问:“你为什么坚持要演徐安?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屈展扬脸部线条顷刻塌软了下来,嘴巴慢慢缩成一条直线,化成了一只紧闭的蚌。
他显然不想回答这两个问题。
沉默在室内蔓延开来,就在凌今泽以为他会继续逃避的时候,蚌壳打开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但我不能放弃。”
他观察着凌今泽的表情,小心翼翼斟酌着语句。
“这是姑姑给我接的最后一部戏……我不能放弃。”
哪怕会因此成也《火夜》的败笔。
气氛一下子凝滞住了。
凌今泽没有生气,但也不可能高兴。
他从屈展扬嘴里听到了实话,可是心也沉了下去。
如果屈展扬是因为野心不肯放弃,那他反而不担心。
但屈展扬却偏偏是因为感情,这反倒令人不安。
凌今泽迟迟没有说话,屈展扬却像在他的沉默里得到了宣判结果。
“我明白了,师兄,对不起,打扰了。”
他深吸口气,留下带来的东西,起身就要走。
“等等!”
凌今泽叫住了他。
屈展扬凝神看他,眼眶居然已经泛起了红。
凌今泽没好气道。
“我让你走了吗,你明白什么了,我还什么都还没说!”
他心不在焉用筷子敲了敲碗。
那清脆的声音在屈展扬的耳膜上弹动着,竟与血液流进心脏时,汩汩而动的心跳共振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凌今泽抬着眼皮,“你之前看我不顺眼,为什么?”
屈展扬本能反驳,“我没有。”
凌今泽似笑非笑看他。
屈展扬败下阵来,小声道:“之前是有一点点。”
“席老师总说你很努力,演技好行动力强,要我多跟你着学习……”
“我不服气。”
凌今泽呆住了。
席素枝当初跟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果然子女不合,多是老人无德。
席素枝大约是想引导这对师兄弟良性竞争,但都是好胜心强的年纪,哪里受得住这种激将。
凌今泽失笑摇头。
“老席还真是……她在我面前就夸你天赋演技好,人品性情佳……”
屈展扬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真的?”
凌今泽翻了个白眼。
屈展扬立刻收敛神色闭了嘴。
只是眼神光亮闪闪,嘴角要弯不弯,快活的心情满的像是杯子里要溢出来的水,收也收不住。
凌今泽忽然就生不起他的气了。
但架子还是要摆一摆的。
于是他问屈展扬:“我想问的都问了,你呢,有什么想说的吗?”
屈展扬露出期待神情:“那师兄,你不生我气了吧?”
凌今泽不想直接回答,他矜持的“嗯”了一声。
“我生什么气,翻脸的不是你吗?”
屈展扬愣了一下,很快认下了。
“是,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他整个人都亮堂起来,开心得像春风里起舞的柳条。
“那我们,和好了?”
凌今泽有点心虚,别别扭扭又问屈展扬:“你就只想说这个吗?”
闻言,屈展扬眼中波光起伏不定,又露出那种想粉饰太平的含糊犹豫。
凌今泽一瞪眼,他立刻从善如流开了口。
“师兄,我真的看过你演的周叔狄,我说你戏演的好是真心的。”
知道你在意这个角色是真的,但看过这个戏,赞赏你的演技也是真的。
凌今泽愣住,他别别扭扭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本来就演的好,还用你说。”
屈展扬的笑容彻底放松下来,他大着胆子又问:“那以后我可以去找师兄对戏吗?”
他期盼的眼神小狗一样软塌塌,凌今泽瞟了一眼,本想矜持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凌今泽点点头,然后又为轻易的松口往回找补。
“来之前问问我,我还有别的工作,很忙的,不见得天天在家。”
屈展扬重重一点头,抿嘴乐得有些傻气。
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继续说,但最终只变作了一句依依不舍的稍后再约。
“师兄,我得去找我爸爸了,今天下工了我去找你可以吗?”
凌今泽想了想今天的工作安排,答应了。
屈展扬的表情更舒心了,他缓缓站起身来正要走,凌今泽却又叫了他一声。
“屈展扬。”
屈展扬停住动作,用眼神询问。
凌今泽抬头,虽然不笑,桃花眼里也漾满温柔。
“屈展扬,表演也不是每次都能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们都加油。”
“我相信我能演好路正宁。”
屈展扬怔忪一瞬,倏忽间笑意如缤纷落英,灿烂的落了凌今泽满身。
“那我也相信我能演好徐安。”
路正宁是徐安信任的倚靠。
凌今泽也可以是屈展扬分清戏剧和现实的支点。
屈展扬说完这句话,步履轻快向外走去。
到门口时,孙子俊正好回来,屈展扬开开心心跟他打了声招呼,还不待孙子俊回应,人已经跑没了影。
孙子俊莫名其妙走到桌子旁坐下,他看了看桌上开了盖的菌菇酱,问凌今泽。
“凌哥,你们这是和好了?”
凌今泽说得很大度:“他比我小那么些,我哪能真跟他生气。”
孙子俊腹诽,还真没看出来。
但他一个打工人,一切风向看上司,上司不在意了,他自然也没二话。
于是不再多问,径直打开自己那份盒饭,夹了一筷子菌菇开始吃饭。
“这个这个……”他嚼了两口忍不住开口夸,“真好吃,凌哥,有牌子吗,我网上买点去。”
凌今泽摇头:“屈展扬说老家带过来的,外边没地买。”
孙子俊遗憾的撇撇嘴,又狠夹了几口,吃得齿颊生香。
凌今泽吃完了饭,嘱咐孙子俊收拾一下,就自己出了休息室透气。
气温越发的低了,裹上羽绒服都觉得冷意刺骨。
下午的天阴了起来,虽然没有雨,但凉风携着着湿意,大大冲淡了凌今泽吃饱饭的困劲。
走了两步,胃袋后知后觉的通知他过载的事实。
凌今泽摸摸肚子,这顿饭实在吃得有点多,他打算多走几步消消食。
这个季节很多植物都枯得只剩下枝干,但依然有常青的树种萧瑟的绿着,在偏僻处聚出一片浓荫。
“这个李有为,傲个什么劲。”
咦,有人说导演坏话啊,凌今泽来了精神,支起耳朵找方向,张开双眼探来源。
透过层层叠叠枝叶的间隙,他看到了……
屈展扬?
“爸爸,你别这么说,李叔很照顾我的。”
爸爸,那个屈明义?
凌今泽情绪微妙的挑挑眉。
被屈展扬叫做爸爸的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中等个子微胖,穿一身最近大热的外国牌子羽绒服,五官生得儒雅,神色却很难看。
他的语气恨铁不成钢。
“眼皮子浅,他以前就是你爷爷手底下一管道具的,没你爷爷提携,他屁都不是,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
“我好心好意请他吃饭,他还推三阻四说忙,不就是看我们家落魄了吗,什么狗东西!”
他怨怼着,嘴里的词一句比一句过分。
“够了,爸爸!”屈展扬声音冷厉的打断了他。
但这严肃的气势只是短暂的震住了男人,不过一秒,男人的气势就不讲道理的反扑了回去。
“小兔崽子,你什么态度,我是你爹,你敢吼我!”
屈展扬低下头,声音疲惫又无奈。
“爸爸,我没有。”
凌今泽抿抿唇,觉得自己不适合再看下去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和着树枝的“沙沙”声在耳边炸响。
凌今泽呼吸停摆一瞬,脚下本能前移半步,正要露面阻止,一道声音的出现及时阻止了他。
“老板,别别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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