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境

沈昕言是在凌晨四点醒来的。

这个时间她很熟悉。年轻时熬夜写方案熬不动,就凌晨四点设好闹钟早上精神好很多;后来女儿夜醒,凌晨四点喂完奶,刚好能眯一会儿等天亮;再后来,就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了,只是醒着,听顾奕桉的鼾声,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白。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沈昕言愣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脸颊,干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只剩枕头上那一小片凉,提醒她梦里确实哭过。

梦。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长到醒来的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梦里有一个人。他叫孟知年。

这个名字是梦里出现的,因为醒来后反复默念了好几遍,孟知年,孟知年。这个名字不属于她的任何一段记忆。她十九岁认识顾奕桉,二十四岁结婚生女儿,三十四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孟知年的人。

可是梦里,他是她的丈夫。

他们有一个女儿。女儿叫什么来着?她拼命想,想不起来,只记得她的笑声,脆脆的,像小时候外婆家屋檐下的风铃。梦里有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女儿的房间,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孟知年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我肩上,说:“让她多睡吧。”

那个触感太真实了。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温度透过睡衣渗进来。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那种很干净的、属于某个人的味道。就像顾奕桉刚洗过澡的时候,身上会有的那种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梦里还有很多事。他们去海边,海浪很大,孟知年把她往身后拉了拉。他们去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她往车里扔零食,他笑着看着她。他们吵架,吵什么忘了,只记得他最后说:“言言,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叫她言言。和顾奕桉一样的叫法。

可是顾奕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我了。现在他叫我“哎”,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说事。

身边的床动了一下。顾奕桉翻身,背对着她,鼾声顿了几秒,又继续。窗帘没拉严,有路灯光漏进来,在他后脑勺上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窗外有夜班的公交车经过,轰隆隆的,玻璃跟着轻轻震。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世界又安静下来。

沈昕言又想起那个梦。想起孟知年的脸,奇怪的是,梦里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就是知道他在笑。想起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想起女儿的笑声。想起走廊尽头那盏暖黄色的灯。

然后她想起,有多久没有和顾奕桉一起去超市了。他总说“你看着买就行”。

枕头底下压着手机,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四点二十八分。

再过两个多小时,闹钟会响。她要起来做早饭,叫女儿起床,催她刷牙洗脸穿衣服,她上学,她去上班。顾奕桉会在闹钟响第二次的时候起床,匆匆忙忙穿衣服,不吃早饭直接去上班。

和每一天一样。

和过去十几年一样。

可是此刻,凌晨四点二十八分,沈昕言躺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里,听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鼾声,忽然觉得很陌生。

像是她走错了房间,睡错了人。

那个梦太长了。长得像是另一个人生。

她闭上眼睛,试图再回到梦里去。但梦这种东西,越想抓住就跑得越快。孟知年的脸开始模糊,女儿的笑声开始变远,那盏暖黄色的灯,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只剩下一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那个世界的沈昕言,她比我幸福吗?

窗外的天,开始慢慢亮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沈昕言记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做梦,很多彩色的梦。

小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都会看见那样鲜艳的颜色,那样清晰的画面,那样真实的触感。后来上学了,和同学聊天,才发现不是。

“你做梦有颜色吗?”沈昕言问同桌。

同桌看了沈昕言一眼:“梦不都是黑白的吗?”

“不是啊,我都是彩色的。”

“你骗人。”

她没骗人。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晓棠也说“我经常梦见上学迟到走错教室,要么就是找不到厕所。哪有什么颜色…”

顾奕桉说他不做梦。

那些梦,从沈昕言小时候就有了,

七岁那年,梦见自己在姥姥家的院子里追蜻蜓。阳光很晃,照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风一吹,花香和花瓣一起落下来。蜻蜓是红的,翅膀薄薄的,在太阳底下发光。她追着它跑,跑啊跑,怎么也追不上。然后我听见外婆在喊她:“昕言,吃饭啦,”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口水。窗外是城市的高楼,不是老家的院子。

但那片金黄色的阳光,她记得很清楚。

十六岁那年,她梦见自己去参加偶像的演唱会。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舞台中央,唱她最喜欢的那首歌。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突然朝沈昕言这边看过来,笑了。

那个笑容,真好看啊。

然后她醒了。枕头上有泪。不是伤心,就是……就是那种很满很满的感觉,溢出来了。

二十三岁那年,她梦见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在海边。天快黑了,海是墨蓝色的,浪很大,哗啦哗啦地响。那个人牵着她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说:“以后,每天都是好日子。”

她想看清他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只知道他在笑。

醒来之后,她躺在床上看着顾奕桉发了好久的呆。那个牵她手的人,是他吗?

应该是他吧。

不然还能是谁?

她还会反复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武汉大学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录取通知书。阳光很好,樱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

但她没进去。

每次都是这样,在门口站着,站很久,然后就醒了。

二十七岁那年,她梦见自己生了一个女儿。她刚出生,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护士把她抱到沈昕言身边,她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她碰了碰她的脸,软得不敢用力。

醒来的时候,沈昕言奇怪了好久,顾盼兮已经五岁了,怎么可能刚出生。

三十岁那年,她梦见儿子走丢。那个梦太可怕了。

梦里有个儿子,三岁左右,穿着蓝色的小外套,在商场里跑。她就一转身的功夫,他不见了。她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人应。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见很多孩子的脸,都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后来有人拍我的肩膀,说:“在服务台,有个小孩……”

她跑过去。

服务台那里,围了一圈人。我拨开人群,

空的。

没有人。

那个梦没有结局。她一直在找,一直在喊,一直没找到。然后就醒了。

醒来之后,她冲进女儿的房间,把她抱起来。她被弄醒了,哇哇大哭。顾奕桉跑过来问怎么了,她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女儿哭。

她做噩梦了,“没事没事,梦都是假的”。

但那个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真到她每次带女儿去商场,都不敢松手。

三十二岁那年,她梦见自己住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客厅很大,厨房很大,有四个房间都是给孩子玩的,一个放玩具,一个放书,一个放乐器,一个什么也不放,就是让他们跑来跑去。

她有一儿一女。女儿大一点,儿子小一点。他们在那四个房间里跑来跑去,笑声震天响。

孟知年站在她身边,说:“太吵了,要不要让他们小声点?”

她说:“不用,让他们玩。”

他笑了一下,揽住她的肩膀。

那个梦很幸福。但醒来之后,忽然觉得那个梦太满了。

四个房间,两个孩子,那么多笑声。

太满了,满得有点假。

三十五岁那年,她梦见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亲热。

梦里她不是她。她是另一个人。那个男人也不是顾奕桉,也不是孟知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但她知道他们很亲密,亲密到可以那样。

醒来之后,她看着身边的顾奕桉,心里有点愧疚。又有点奇怪,那个“她”,为什么会和那个人在一起?那个世界的她,发生了什么?

三十七岁那年,她梦见自己被背叛了。

是顾奕桉。

梦里的顾奕桉,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她亲眼看见的,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他给她拉椅子,给她点咖啡,对她笑,那种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她在梦里没有哭。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醒来之后,她盯着顾奕桉看了半天。他被我看得不自在,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然后起床,做早饭,送女儿上学,上班。

但那天一整天,她心里都堵得慌。

这些年,梦越来越少了。

年轻的时候,彩色的,清晰的,像是另一个人生。醒来之后,有时候会恍惚很久,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后来慢慢地,梦少了。有时候一整夜无梦,睁开眼就是天亮。有时候做了梦,醒来就忘了,只剩一点模糊的感觉,像手心攥过一把沙,摊开就什么都没了。

彩色的梦就更少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每天忙完工作忙家里,忙完孩子忙老公,躺下的时候,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也许是因为生活太重复了,重复到没有力气再去编织那些彩色的画面。

偶尔还会做梦。但大多是黑白的。灰蒙蒙的,像老照片。

“妈,你最近老发呆。”女儿说。

在吃晚饭。顾奕桉加班没回来,就母女俩。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兮兮。

“有吗?”

“有。”她嚼着菜,“而且你最近老写东西,半夜还写。”

沈昕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上厕所看见的。”兮兮放下筷子,“妈,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昕言看着女儿。十二岁,六年级,已经会问妈妈“是不是有心事”了。

“没什么。”沈昕言说,“就是最近做梦多,怕忘了,记下来。”

“什么梦?”

沈昕言想了想:“各种梦。有时候梦见小时候,有时候梦见不认识的人。”

“我做梦也多的。”兮兮说,“但我记不住。醒来就忘了。”

“那你做梦有颜色吗?”

“颜色?”她歪着头,“不知道,没注意。梦还有颜色?”

“有的人做梦是黑白的。”沈昕言说,“我是彩色的。”

“哇。”兮兮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像看电影一样?”

“差不多吧。”

“酷。”兮兮继续吃饭,过了几秒,又说,“妈,那你梦见我了吗?”

沈昕言想了想。梦里出现过很多孩子,有女儿,有儿子,有她不认识的小孩。但真正的她,好像很少出现。

“梦见过的。”沈昕言说。

“梦见我在干嘛?”

“就……平时那样。上学,写作业,看电视。”

“无聊。”兮兮撇撇嘴,“在梦里还写作业,太惨了。”

沈昕言笑了。

吃完饭,兮兮去写作业,沈昕言洗碗。水哗哗地流,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对面那栋楼,亮着几盏灯,有人也在厨房里忙活。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也在想什么心事。

手机响了一下。

是顾奕桉发来的消息:“晚点回,第二场。”

我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继续洗碗。

洗完碗,擦了灶台,拖了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沈昕言敲敲门:“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快了。”

“早点睡。”

“知道啦。”

沈昕言回到卧室,拿起那个本子,翻到今天早上记的那几行字:

蔚蓝的海,大雪漫天。不是一个世界。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把本子放回抽屉,躺下来。

灯关了。窗外有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我看着那片亮,想着那片海。沈昕言一家生活在内陆,很久没有见过大海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也不知道顾奕桉什么时候回来的。

或者说,即使有梦,但醒来全忘了。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感觉,像手心攥过的沙,摊开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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