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突然二胎放开了,顾奕桉的父母就开始催着要孙子,为此沈昕言赌气不跟着顾奕桉去看公婆,公婆叨叨顾奕桉,沈昕言跟他生闷气,顾奕桉说不出的烦躁。
只有同事宋敏能让他舒心一些,之前因为在学区房住跟宋敏拼车,现在顾盼兮上初中又搬回大房子不怎么顺路了,很久没有拼车。但是因为那段拼车俩人变得无话不谈,偶尔抱怨各自的家里的琐事,似乎能得到共鸣。
八月中旬,暴雨。
雨是突然变大的。顾奕桉在大楼门口看到宋敏。
“你没开车?”
“没有,车送去维修了,没想到这么大雨。”
“我送你吧。”
“不顺路,别麻烦了。”
“来吧,雨太大了也不好打车的。”
俩人跑到停车场上车的时候,衣服都淋湿了。
刚上高架,雨像是砸在挡风玻璃上,几秒钟之内,整个世界都被雨声淹没了。
雨刷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前面的车全慢下来,双闪灯亮成一片,红色的光在水幕里晕开,像一长串模糊的伤口。
他骂了一句,踩下刹车。
车停了。
宋敏喘着气,“这雨也太大了。”
顾奕桉从储物盒里拿出手绢递过去:“擦擦,你头发上很多水。”
她接过来,擦脸,擦脖子,擦头发。他看着她,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到胸前,他才发现她今天穿了件肉色的衬衫,两粒扣子松开着,领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透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轮廓,比妻子沈昕言要丰满很多。
他突然有点慌张,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车窗起雾了,他打开除雾,嗡嗡的风声盖住了雨声,但是似乎盖不住两个人的呼吸。
“这得堵到什么时候?”她问。
“不知道,”他说,“等吧,话说好久没有跟你一起开车了。”
“是啊,现在我们不顺路了,”她说,“还挺怀念那个时候,就有人一起上下班还蛮有趣的…”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呢?你老婆该着急了。”
他说“堵车能怎么办。”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沈昕言的很多条信息。
七点二十,电话响了。沈昕言打来的。
“喂?”他接起来。
“刚才手机静音了,”他的声音有点怪,闷闷的,“堵在高架上,动不了。”
“几点到家?”
“高架上,我外出办事,现在离我们家大概……还有二十几公里吧。”他顿了顿,“雨太大,前面好像有事故,完全不动。不用等我吃饭。”
挂了电话。
宋敏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还要你骗老婆。”
他转头看她:“没事,不想她乱想。”
她耸耸肩“拼车的时候她好像也不怎么查岗。”
他没说话。那时候沈昕言担心的是苏薇,压根没有在意过已经结婚生子的宋敏,当然他也没有在意过。当时他满脑子都是苏薇的笑眼如靥,着实让她迷惑了一段时间,直到他亲眼看到苏薇跟自己的顶头上司在楼梯间壁咚。才觉得如蛇般的美女不靠谱。
等着跟宋敏不拼车了,他反而突然开始留意到宋敏,时不时地总能从她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些情绪价值。
雨小了一点,又大了。前面的车动了不到五米,又停了。有人下车看情况,很快被雨淋得跑回来。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车里的空间是清晰的,封闭的,与世隔绝的。
“其实,”她忽然开口,“我跟我老公最近不太好。”
他看向她,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侧脸被雨幕映得有些模糊。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他那人吧,老实,对我好,对孩子也好,”她说,“但就是……没话。一天到晚没几句话,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我在家待着,有时候觉得跟待在一个空房子里似的,特别的寂寞。”
他听着,他近期被夹在父母和妻子之间,也有种闷到的孤寂。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她转过头看他,“结婚时间长了,就没话说了?”
他想了想,说:“也不是。”
“那你跟你老婆说话多吗?”
他沉默了一下:“之前也说很多,但近期说多了她就开始抱怨我爸妈,我就不敢多说。”
“我有时候想,”她说,“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找到志趣相投的伴侣。”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很小,但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没接话。
雨还在下,车里的空气越来越闷。窗户全关着,除雾开着,但还是觉得潮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发酵。
她动了动,把湿了的领口往外拉了拉,用手扇着风:“好闷。”
他嗯了一声,把空调调低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热不热?”
“有点。”
“我热,”她笑了一声,笑声清脆“可能刚才在雨里跑的。”
她把手伸到出风口那儿,凉风吹着她的手。他看着她那只手,手指细长白皙,比沈昕言白很多。
“你最近好像也心事重重的,”她说,“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有吗?”
“有”她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妈最近又催着生二胎了,老婆不想要……你想要么?我是说二胎。”
她说:“我没想过,我老公也没提这个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车里的温度好像升高了,闷闷的,潮潮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他松了松领口。
前面突然动了一下,他下意识踩了油门又猛地踩刹车,她往前倾了一下,手慌乱中抓住了他的胳膊。
松开的时候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
很轻,只是手背擦过手背,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他感觉到她的手是热的,有点湿,皮肤很软。
她缩回手,他干咳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又停了。雨又大了。
他盯着前方,雨刷一下一下刮着,刮开一层水,立刻又蒙上一层。她盯着侧面的车窗,玻璃上的水流成一道道弯曲的线。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更闷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他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咳了一声。
“那个……”她说。
“嗯?”
“没什么。”
又是沉默。
他忽然想看看她,但又不敢转头。他就那么盯着前方,盯着那些红色的尾灯,盯着那些怎么也刮不干净的雨水。
她看向他,他的喉结动了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雨声里,在闷热的车厢里,在一种说不清的气氛里。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那个”
“嗯?”
“我好像听见你的心跳声。”
他愣住了没说话。
前面的车开始慢慢移动,一辆,两辆,三辆。他松开刹车,跟着前面的车,缓缓往前开。
他开着车,雨刷还在刮,但雨逐渐小了。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变成水痕,水痕变成水珠,最后连水珠也没了。
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她说:“我在这儿下吧。”
他靠边停车。
她打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今天谢谢你,”她笑着说,“心情很好。”
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点了点头。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种雨后清新的味道。他打开车窗,深吸一口气,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手机响了,是沈昕言的微信:“雨小了,你到哪儿了?”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
过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还在堵,晚点。”
发送。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副驾驶座上有一小滩水渍,是她刚才坐过的地方。他看了一眼,伸手去拿纸巾,想擦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没擦。那一小滩水渍一直留在那儿,直到他到家,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次上车。
那天晚上,顾奕桉八点半才到家。
门响的时候沈昕言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玄关,头发湿透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刚运动完。
“给你热一下饭。”
“我先冲个凉,淋湿了。”他进卫生间洗澡。
关灯后,他手伸过来,放在她腰上。
“干嘛,你不累么?”她没动。
“你说干嘛。”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喘息。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脸。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压上来。
他格外用力,格外持久,格外……急切。像憋了很久,像饿坏了。她被他折腾得有点疼。他不经意的哼着“你难道不想……我早就想了。”
结束的时候,她浑身像散了架,某个地方火辣辣的疼。
“你今天怎么这么用力?”她问。
他躺在那儿,喘着气,没说话。
“爸妈最近老催,”他打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一定要孙子。”
沈昕言愣住了,又是二胎。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这两个字,二胎。不想搭理喘息不停的顾奕桉,起身去冲水。
她能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说她应该算高龄产妇?说她每天上班做家务带孩子已经累得喘不过气?说女儿马上中考,正是关键时期?
说这些话有用吗?
他罕见的睡不着,躺在那里回想跟宋敏闷在车里的两个多小时。
半夜,沈昕言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都是水,雾蒙蒙的看不清。她往前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忽然听见有人在笑,笑声很轻,从雾里飘出来,她听不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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