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二周的周四,陆辰已经连续四天出现在物理队教室的某个角落。他的出现方式经过了精心的渐进式设计——第一天是借笔记,站在望舒桌边弯着腰,距离控制在礼貌的社交范围之内;第二天是食堂“偶遇”,端着餐盘排在他后面,话题从物理竞赛参考书自然地过渡到“方不方便加个微信交流题目”;第三天是送运动饮料,把一瓶蓝色电解质饮料放在望舒讲义旁边,附赠一个坦荡而明亮的笑容和一句“多补充电解质”;第四天他直接坐到了物理队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物理竞赛参考书,封面上贴着索书号的白色标签,课间休息时走到第一排,手里举着那本参考书,问望舒能不能借他看一下电磁学那一章的笔记——这个借口已经单薄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因为昨天他已经借过一次笔记了,而且化学竞赛参考书和物理竞赛电磁学之间的关联,远不足以解释一个化学集训队的学生为什么每天都要跑到物理队教室里来待上一个多小时。
望舒对陆辰的态度一如既往——礼貌、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和对待任何一个来问他物理题的同学没有本质区别。陆辰问他笔记,他借;陆辰问他参考书,他报书名;陆辰跟他聊电磁学,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从不主动延伸话题,从不主动开启任何与物理无关的对话。这种冷淡是望舒式的标准社交模式——不主动、不拒绝、不热情,维持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无法靠近的距离感。但陆辰显然不是那种会被冷淡劝退的人,或者说,他可能把这种冷淡解读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需要更多耐心和更多技巧才能攻破的挑战。
白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是那种会直接冲上去说“你别再找他了”的人——上学期在器材室后面把邻班男生按在墙上那次是例外,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触及了底线。陆辰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行为都在正常的社交范围之内,没有说任何过分的话,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甚至连站的距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他没有理由发火,没有理由赶人,甚至没有理由表现出任何不悦——所以他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和望舒讨论电磁感应和洛伦兹力,照常在顾教授点名让他上去做示范的时候用最标准的步骤写出最漂亮的推导过程。但他的视线总是会在某些时刻不由自主地往陆辰的方向飘——在陆辰走进教室的时候,在陆辰走到望舒桌边的时候,在陆辰笑着和望舒说话而望舒也礼貌地回了一句的时候——然后他会把笔握得更紧一点,草稿纸上画出的受力分析箭头会比平时更深一个色号。
周四晚上十点,多功能教室的晚自习准时结束,顾教授收拾好讲义夹在腋下,临走前叮嘱了一句“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模拟测验”,然后端着那只印着“优秀教师”字样的搪瓷茶杯慢悠悠地走了。学生们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里折叠椅被推到桌下的声音此起彼伏。白昼和望舒是最后几个走的——望舒还在整理今天的笔记,把课堂上记的零散推导过程重新誊写到笔记本上,每一行公式都写得工工整整。白昼在旁边等着他,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两个人已经收拾好的书包。
回宿舍的路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条走廊连接着教学楼和宿舍区,白天人多的时候不觉得长,但到了深夜,所有其他集训队的学生都已经回去了,整条走廊里只剩下两排日光灯管发出的均匀而低沉的嗡嗡声,灯管的冷白光在米白色瓷砖墙壁上来回反射,把走廊照得比白天更亮也更空旷。走廊两侧是各科集训队的教室,门都已经锁了,门框上方挂着“物理竞赛集训队”“化学竞赛集训队”“数学竞赛集训队”的金属牌,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反光。窗外是那片白天看起来葱郁而亲切的樟树林,此刻在夜色里变成了墨绿色的剪影,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和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混在一起。白昼走在望舒左边——从运动会之后他就一直走左边,他说是因为那边人多,但此刻整条走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是走在他左边。
他在心里把今天陆辰出现的时间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上午课间来了一次,借走了望舒的电磁学笔记,还回来的时候在笔记本里夹了一张便签——大概是写了什么感谢之类的话,望舒看了一眼就收进抽屉里了,没有给他看。午休后又来了一次,这次没有找借口,就是坐在最后一排做化学题,偶尔抬头往第一排看一眼。晚自习前来了一次,问望舒明天模拟测验的考场安排——化学队和物理队的考场在同一个楼层,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去公告栏看一眼就能知道。他在心里继续算着:集训队一共就十来个男生,有将近一半都跟望舒搭过话——顾教授在第一天就表扬了望舒的解题思路,从那天起就有好几个本队的人来请教过他题目,但那些人的眼神和陆辰不一样。请教题目的人看的是望舒的草稿纸,陆辰看的是望舒。这之间的差别,他分得很清楚。
走到走廊中段拐角处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被头顶日光灯管投在瓷砖墙面上,一高一矮,肩并着肩。白昼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但他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在下一步迈出去之前,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望舒的手腕。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拉法,是直接扣住——手指环绕过望舒的手腕内侧,拇指按在他腕骨上,力道不重但很稳,把他整个人往旁边带了一步。望舒被他拉得踉跄了半步,肩膀撞进白昼的胸口,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臂弯里,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你干嘛”,后背就贴上了走廊拐角处那面冰凉的瓷砖墙壁。白昼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壁上,掌心压在白色瓷砖表面,手臂和墙壁形成一个狭窄而稳固的三角空间;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侧——不是器材室里那种掐住腰窝的、带着失控边缘占有欲的力道,是更轻的、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原地的力道,指尖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腰线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的节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宽度,白昼低头看着望舒,鼻尖几乎碰着鼻尖,睫毛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下投出细密而浓重的扇形阴影,那双平时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被他压了整个星期终于在这个没有第三个人的走廊拐角处漏出了一小角的情绪。
望舒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肩胛骨硌在瓷砖接缝上,能感觉到那道接缝里填着的水泥在压力下微微凸起。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好几件事——识别了白昼的表情属于“被触碰底线之后的克制型不悦”,推算了触发这种不悦的最可能原因是陆辰,评估了白昼把他拉进拐角的动作力道虽然突然但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让他撞疼的可能。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他自己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太像自己的事——他没有推开白昼,没有质问他发什么疯,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对上白昼的目光,声音不大,语调还是那种冷淡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平直调子,但他的后背没有离开墙壁,他扶在白昼胸口的手也没有用力推:“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白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望舒的脸上缓缓移动——从那双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深棕色的眼睛,到微微皱起的眉心,到鼻尖,到嘴唇。望舒的嘴唇在被他拉进拐角之后就微微张开了,上唇微微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他的视线最后停在望舒的眼睛上,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出来的,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被拉长了一点点——“集训队十来个男生,有将近一半跟你搭过话。其中有两个很明显对你有意思。一个是陆辰——他看你的眼神跟看物理题不一样。另一个是昨天来问你洛伦兹力那道题的隔壁学校那个,他问完题之后在走廊里跟别人说你的手很好看。”
望舒的瞳孔在他说话的过程中轻微收缩了一下——陆辰的事他大概心里有数,但隔壁学校那个人在走廊里说的话,他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知道的”,但白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往前凑近了一点——只是极短的一点距离,但在这已经近到呼吸交错的尺度上,这一点距离的缩短就像是两道原本平行的光线突然折弯碰在了一起。他的鼻尖擦过望舒的鼻尖,嘴唇停在距离望舒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呼出的气流温柔地拂过望舒的上唇边缘——和白昼在泳池里扶着他的腰时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和白昼在器材室里说“我不喜欢”时的尾音震颤一模一样。
“我就是——控制不住。”白昼的嘴唇在离望舒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里翕动着,每一个字出口时带出的气流都轻轻拂过望舒的嘴唇表面,他能感觉到那片柔软的、微微湿润的皮肤在自己的气流下极轻微地翕动,能闻到望舒唇上残留的极淡的牙膏薄荷味。望舒没有躲,没有偏头,没有把他推开,他的睫毛在白昼的注视下轻轻地、极缓慢地垂了下去——不是闭上眼睛,是垂到半闭的位置,视线落在白昼的嘴唇上,然后又抬起来,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说不清是慌乱还是默许的复杂情绪。白昼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警报,他的身体已经压过了理智,他的嘴唇已经往前动了极微小的一寸——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还在讨论今天化学题的学生从拐角另一侧的楼梯口走下来,脚步轻快,说话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模糊的回音。那声音像一把突然插进来的钥匙,在两个人之间那根即将被拉断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把白昼从失控的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他迅速退开——动作和他刚才把望舒拉进拐角时一样快而果断,撑在墙壁上的手放下来,扶在腰侧的手也收回来,整个人退后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一个刚好能正常对话的范围。然后他拉起望舒的手腕——这次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只是用手指勾住他的手腕内侧,把他从拐角里带出来,往宿舍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望舒需要加快步频才能跟上,但他握在望舒手腕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反而在走到走廊后半段的时候微微下滑了几厘米,从手腕滑到了手掌边缘,手指穿过望舒的指缝,扣在了他的手背上——不是十指交扣,是更简单的、更本能的、像是怕他在路上跑掉一样的握法。
宿舍门被推开的时候,望舒的手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热。白昼松开手,把他推进房间里,自己跟在后面进来,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背靠着门板,头微微低着,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讲义,开始做今天布置的那套模拟卷。望舒站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草稿纸上第一个受力分析图的箭头画歪了,被他划掉重画,还是歪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极小的墨点——然后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也翻开讲义。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做着题,谁都没有提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事,但他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台灯光圈在两张书桌上各自画出明亮的圆形区域,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樟树林里隐约传来的虫鸣。白昼做到第三道选择题的时候,放下笔,用左手撑着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好几下。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桌上的温水往白昼那边推了推。白昼没有抬头,但他伸手握住了那杯水,把手掌贴在壶壁上捂了好一阵,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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