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集训的最后一天,顾教授在下午的总结会上用他那口带着浓重吴语口音的普通话念完了所有集训队成员的成绩排名,白昼第一,望舒第二,两个人之间的分差比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年级排名分差还要小——小到顾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特意把两份答题卡放在一起比对了好一阵,然后抬头说了句“你们两个是同一个高中来的吧,不错,回去之后继续保持”。坐在后排的一个别校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分数,然后拍了拍白昼的肩膀说“你俩这分咬得也太紧了,你们平时是不是连做题都在较劲”,白昼笑了笑没回答,望舒在旁边把答题卡翻到背面检查那道被扣了分的洛伦兹力题,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没有较劲,只是互相检查”,白昼低头看着自己那份答题卡上那道得了满分的洛伦兹力题——那道题他用的是望舒教他的受力分析方法。
傍晚时分,集训队安排了大巴车送学生返校,但白昼在散会前就跟顾教授请了假,理由是“想在学校多留一晚,明天早上再走”。顾教授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再看一遍实验室里的那个电磁感应演示仪”,顾教授大概是觉得这种学习热情值得鼓励,点了点头就批了假。望舒站在他旁边,听到这个借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白昼已经学会解读的困惑和怀疑,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张返程车票也退掉了。白昼在私聊里跟陈朗说了今晚不回学校,陈朗回了一个猫猫比OK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明天回来记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白昼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多,整栋集训基地的宿舍楼已经安静下来,其他集训队的学生都在下午坐大巴走了,走廊里只剩几盏声控灯还亮着。白昼站在自己床边,把那袋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大白兔奶糖一颗一颗地检查了一遍——每一颗都单独封装,每一颗的便签都贴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他从第一天到现在的记录。他把那袋糖小心地放进校服外套内侧口袋里,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几乎拉不上,他用手指把袋子压了压才勉强拉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对面那张床边。望舒正靠在床头看那本电磁学专题题集——这本他从高一下就开始啃的书今天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他正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准备在空白处写一个“完”字作为结束标记。白昼站在他面前,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稳得和他每天早上说“早”时完全不同。
“跟我去个地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嘴角的弧度和平常一样自然,但那双弯月牙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深也更沉,像装了两颗被压得很薄但亮度很高的星星。望舒从题集上抬起头,看了看白昼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校服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轮廓——他能猜到那个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他每天都在笔袋里收到同样的东西——然后把题集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放在题集旁边,跟着他站起来,用他惯常的语调问了一声去哪,尾音平而短,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白昼说天台,然后补了一句“就是我们上学期去过好几次的那个地方”,然后转身推开了宿舍门。
天台在宿舍楼六楼走廊尽头,和高中教学楼天台几乎一模一样——一扇虚掩的绿色铁门,推开之后是铺着粗糙水泥板的地面,边缘有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杆,栏杆外面是六层楼高的虚空和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角落里堆着几张被淘汰的旧课桌和几把折叠椅,靠栏杆的地方不知道谁放了几个废弃的体操垫。天台上没有灯,但今晚的月光很亮——集训基地在郊区,光污染比市区少得多,月亮挂在天顶偏东的位置,银白色的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整个天台照得像一片被洗过的浅色石板。夜风从樟树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清涩气息和远处某个不知名夏虫的鸣叫。
白昼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铁栏杆上,仰头看了好一阵的月亮。望舒站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也抬头看月亮。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月光投下的栏杆影子,那影子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铁灰色条纹。然后白昼转过身,后背靠在栏杆上,面朝着天台内侧,看着望舒。逆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也更认真,月光的银色轮廓从他的肩膀两侧漏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道极细极亮的边。
白昼深吸一口气。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稳得让望舒在听到第一句话时就知道这不是开玩笑——比他在器材室里说“我不喜欢”时更认真,比他在跨年夜说“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时更清醒,比他在泳池里说“你只能我看”时更直接。他说:“望舒,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从一年级到现在,每一天都喜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大袋奶糖,一颗一颗地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栏杆上摆成一排。每一颗糖纸上都贴着便签,写着他从第一天到现在的记录——第一天的糖纸上写着“你问我是不是有病,对,你是我的病”;第一百天的糖纸上写着“你帮我系领带,手抖得不行,镜子里看到你耳朵红了”;第三百六十五天的糖纸上写着“寒假,见不到你,翻你朋友圈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第七百天的糖纸上写着“运动会你穿啦啦队服,我失眠到三点”。他把这些糖纸一张一张地摊开,每摊开一张就念一行,声音从平稳慢慢变得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些字他写了太久太久,久到每一个笔画都刻在了他的手指上,现在终于能当面念给这个人听了。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了一年级那颗放在田字格本上的大白兔奶糖,说了转学后他攒了好多年的糖纸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人,说了重逢那天他坐到他旁边时的心情——“我当时想,如果你不记得我了,我就从头开始追你,反正我已经追了这么久,不差从头开始的这几天。”然后他把最后一颗糖也摆在了栏杆上,抬起头看着望舒,月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亮,那光亮不是因为月光的反射,是因为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好一阵。他说:“每一次你接过我的糖,我都当作是你在说‘好呀好呀’。我知道你是在剥糖纸,可是我觉得你答应了。”他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直接掏出来的,是他在最后一刻决定不再用任何玩笑或迂回裹住的、最**也最真实的版本。
然后他停下来,等望舒回答。
望舒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表情在天台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月光只勾出了他侧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放在栏杆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指尖在铁栏杆的白色油漆上轻轻抠了好几下,力道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白昼能听到他指甲划过油漆表面的极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呼吸在某个时刻变得极浅极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白昼心里。他说:“白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把视线从白昼脸上移开,他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指尖压在白色油漆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指印,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句话说完了,“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我不是同性恋。”
白昼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那种慢慢消退的、从大笑变成微笑再变成沉默的自然过渡,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之后整张脸瞬间冻结的凝固——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形状,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所有那些装在月牙里的星星、所有那些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栏杆上的糖纸上写满的期待,全部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暗得不像是失去了光,更像是被人从内部掐断了光源。他维持着这个笑容好一阵,在这段时间里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放开又攥紧,放开又攥紧,最后他把那只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把那些摊在栏杆上的糖纸一张一张地收回来,动作很轻很慢,每收一张就把它放回袋子里,收完之后他把那袋糖纸放回校服内侧口袋里,然后抬起头,重新挂上那个标准的、温和的、对谁都一样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完美无缺,和他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他说“好。朋友也好”,语气轻快得像是真的没事,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扬了半拍,然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比他任何时候都快,快到望舒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住他,天台的门就已经关上了。那扇绿色铁门在月光的映照下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停在门框里,把月光隔绝在天台外面。
白昼从六楼一路走回宿舍。他没有跑——跑就太明显了,他告诉自己不能跑,要像平时回宿舍一样正常地走,步伐要稳,呼吸要匀,要假装刚才在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正在把一颗大白兔奶糖翻来覆去地转,转了好一阵,糖纸在指腹间摩擦出细碎而急促的沙沙声。他在推开宿舍门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径直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地从龙头里冲出来,打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内壁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很久,把那颗奶糖放在洗手台边上——糖纸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好几道细密的褶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那副被夜风吹乱了的样子,眼睛还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但月牙的弧度维持得很勉强,勉强到他自己都不信。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立刻停住了,把水龙头关掉,用冷水泼了把脸,把毛巾拿下来用力擦了擦眼睛。
他从卫生间出来之后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内侧口袋里那袋糖纸还在,鼓鼓囊囊的,没有被拿出来。他把奶糖放回了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后又拉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关上,整个人瘫进床铺里,拉起被子盖过头顶。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被子内侧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空间,把刚才在天台上望舒对他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我不是同性恋。”他把每一个字都拆开分析了一遍:前半句是肯定——最好的朋友,这个定位在他看来是真实存在的;后半句是否定——不是同性恋,这意味着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接受,和他在错题本里写过的“他大概只是把我当朋友”是同一个意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颗奶糖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没有被吃掉。
望舒回到宿舍的时候,白昼已经睡了——至少看起来是睡了。他侧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裹到肩膀以上,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呼吸均匀而绵长,和他平时任何一个深夜的睡眠状态一模一样。但望舒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在关上天台门的时候听到那声极轻微的金属撞击声里夹杂着一声极细极轻的被吞咽下去的鼻息。他在门口站了好一阵,看着那张床上侧躺的人,看着他把自己裹得比平时更紧的被子和被角塞得比平时更严实的床垫,然后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挂在衣柜里,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他把那本题集合上,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张单人床之间的过道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色光带。他侧躺着,面朝白昼的方向,看着那个微微弓起的后背,和被子边缘露出的一小截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他把手掌贴在枕头旁边的床单上——那个位置和白昼床铺的距离,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过道——然后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天台上的画面:白昼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摊开念给他听,白昼说“每一次你接过我的糖我都当作是你在说好呀好呀”,白昼说“我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白昼在被他拒绝之后笑着说的那四个字——“朋友也好”。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逐字逐句地回放,然后极轻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他知道今晚白昼没有睡着,就像白昼知道他没有睡着一样。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过道各自侧躺,面朝不同的方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各自消化着同一段对话带来的不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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