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雪。”
“是本官姓名。”
文人间一般的自我介绍,要包含的内容起码有家门出身、学派经历、所专长的门类等等。但他们与叶书雪初见,她言简意赅至此。
今日开讲仪式,由太子太傅主持。诸皇子会来内书房拜见太傅及诸位学士,太傅也会于此宣布未来一年的教学要旨。
“叶大人。”众人齐声行礼。
叶书雪举手回礼,动作仍是沉稳,不疾不徐。
而后众人依礼平身。
安静了半晌,众人似乎都在等待着叶书雪的审判,但却未想到,她像是从未听到过他们对她的议论一般。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直接布置起教学:
“今日起众皇子一同授课。”
诸位学士一愣。
皇子们向来是按年龄制定不同的教学内容。大皇子和二皇子已至舞象之年,四书五经均已通习,初开史论。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年龄相近,四书已教,五经也穿插在进程中。六皇子、七皇子年龄尚幼,只讲基础。
一同授课?教学内容都无法同步,这岂不是天方夜谭?
“可……七位皇子年龄不同,所讲述内容也不同,如何一同授课?”秦百川见众人又不语,心想自己连带头冒犯,太傅都不放在心上,如今像是放开了几分,直言众人心中不敢言明的疑问。
“奉陛下之命,一年之后,由本官提名太子人选。”
她此言,掷地有声。
叶书雪的目光略过众人或疑惑或轻慢或惊讶的目光,语气平直,未经停顿,“故为示公平,一体教学,不分长幼。”
与他们猜测的一样,这天大的权柄,确实是落在了她的手上。
但其实,起初听闻陛下赋予她这权力时,她的反应也如同如今面前的众学子一般。
去岁秋季,圣上大病,病势前前后后缠绵了两月有余。
所幸天佑本朝,圣上终得痊愈。大病初退时,圣上便以一道密旨,召叶书雪入宫。
叶书雪得旨的那一刻,指尖微微发凉。
在那件事之后,陛下召见叶家人,不知是否是要赶尽杀绝。
“书雪,近些来。”
内殿之中帷帐低垂,药香与龙涎混杂,沉沉地压在空气里。她立在殿下,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病榻之上传来圣上低哑的声音。
她依照圣言,缓步向前进了两步。
“再近些。”
她又依言近了两步。
殿中极静。她不敢窥视圣颜,却听到,陛下拉开床帷,起身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她背脊渐渐发紧,久到她以为,陛下是一定要在她的眉眼之间,找到某个早已不在的人的痕迹。
“上次见你时,你还那样小,你哥哥也小。”
叶书雪不敢相信,自己竟从圣上的语气中,听出了帝王威严之外的,一丝富有温情的感慨。
“那时候,你父亲还是太子伴读,朕……也还只是太子。”
“你从小就与你父亲长得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话音落下的一瞬,叶书雪几乎是下意识地,瞬间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下。
叩头声在安静的大殿中回荡。
帝王之心,最难测。
她父亲,她兄长,曾都是天子近臣,却又都是被陛下亲口定罪,亲赐白绫至府邸。
如今此言,在叶书雪听来,虽有亲近之意,但她父兄之鲜血让她不敢信,帝王真的会亲近臣子。
君臣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
她怕,她太怕,陛下此言,是要杀她,是要肃清叶家最后的“余孽”。
“咳……咳咳——”
她以额触着冰冷的地面,尚未想清自己该如何求情,她家中还有自父兄走后就重病在床的母亲。但那咳声却距她越来越近,直至,她感到一双男人的手,轻轻托起了她的臂膀。
圣上竟下了床榻,走到她面前,亲自扶她起来。
“孩子,别怕。”
那一句话很温柔,让她整个人怔在原地。她不解,她惊讶,她心中满是疑惑和难以置信。
“朕今日召你来,是因病中常梦见你父兄。”
“你父亲,他自幼伴我长大。他的刚正秉直,我如何不知。”
此言后,圣上停顿了很久,似是无边的当年的旧事,又桩桩件件地重演在他的脑海中。
“孩子,朕错了。”
这三个字从叶书雪的头顶而下,让她的心跳骤然一滞,似乎是停了一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敢相信,这三个字,竟会出自帝王之口,竟会出自亲口定罪、赐死他父兄的上位者之口。
“你今年,十八了吧。”
“你的天资与学识,朕早就听闻。明年春季,你入内书房吧。”
叶书雪仍有些没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依礼应了一声“是”,又行了礼,而后才低声问道:
“陛下……是要民女伴读哪位公主?”
圣上又沉默了良久,似是故意要拖延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他看着她,语气却又不完全像是在对她说话:
“朕要封你为,太子太傅。”
如今,她立于讲台前,看着面前难掩惊讶和疑惑神色的众学士,不自觉地想起了父亲在书院中,与诸位讲师反复商议教学课程的模样。
那时,他执卷而立,句句皆落在根本处。
古往今来,为师者,在教学形式、所选书籍上或有不同,但所教的道理,不会有任何不同。
父亲官至尚书,若是他被授太子太傅位,所要为储君与诸皇子统一的第一课,应当是:
“理。”
“礼乃行之要。七位皇子的礼一节,我等早已循制教授完毕。”孙密语气笃定地说。
“本官所说的,乃天理的理。”
此言一出,一片寂静,众人再次相对无言。
天理之“理”,确不在他们曾经的教学范畴里,却又无人能否认,这正式最该教与皇子们——未来君、王的内容。
“叶太傅是说,格物致知之理?抑或是‘道生一,一生二’之理?”有人谨慎开口,试探叶书雪所倚重的学派。
“皆是。”叶书雪却这样回答。
“万物自然,自有其性;其性有序,其序可循,皆可为立论之本。”
她的意思是,“理”一节,可讲万物,可讲万物本性,可讲生存之序。
话音初落,曲淳已然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讲台上这位年轻的后生。此番言论,不仅需极高的天资,更需博览群书,提炼归纳,才能形成如此深入却通透的理解。
他进士之后便入职内书房,如今年至四十,所经历过的上级无数。此等位置,为天子口舌者众,权衡利弊者有,专心学问者却少。更何况,叶书雪,是第一位这样直截了当,对学问直达根本的。
这位太傅,确实是史无前例。
“春不生,夏不长,便无秋收;法不立,情不明,便无秩序。”
曲淳在叶书雪落音后,众人仍在揣摩她的意思时,即刻开口。
“太傅大人所说,除了自然之理,是否还有人世间之理。”
叶书雪望向曲淳,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
“人有欲、有惧、有偏;政有轻重、有缓急、有取舍。”
“若诸皇子不先明白万物与人心运行之理,便只能凭好恶断是非。”曲淳之后,又有人应和道。
“叶太傅说的对啊,不明天理而谈治世,只会以私欲为公义;不明人理而谈仁德,只会以空言误人。”
学士们渐渐知道了,她所说之“理”并非要将皇子们导向某一学派,也非空谈,而是为了全心全意培养未来的一代明君。
此,又何不是他们进入内书房的一片初心呢?
念及刚才他们在宫道上的种种揣测,如今看来,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理之后,继而讲道,为人之道的道。”
叶书雪看众人并无异议,便接下去说。
“太傅大人是说,”曲淳仍仍旧第一个出声,语气笃定,“道,是人在明理之后,所选择遵循的方向。”
“理之后,我等需让皇子们明白——何为不可违之常,何为不可欺之心,何为不可逾之分。”
叶书雪静静地看着,这位两鬓已有些花白的老学究。她没忘,他正是方才以三个“史无前例”质疑自己的人,如今却转而如此支持。她便知道,曲讲读,并非拘泥成见之辈,不过是性情中人罢了。
她便又点了点头。
但其实,她听闻其言三个“不可”,她不尽同意。她下意识地想说,知其不可为,便知其可为。比起束缚,她更想让学生们知道,何以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可此言若出,未免偏颇。她如今并非在父亲的书院中,所学并非是当年父亲想让她一生逍遥快乐的道,而是内书房中的——
“我等要讲,为君之道,为臣之道,为人之道。”
她继续布置道,诸位学士再无异议。
他们看向讲台上她的身影,她叶书雪这把刃,所打开的新的局面,人人信服。
诸位终是齐声应道:
“谨遵太傅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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