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辰时初刻,内书房外钟磬声歇。
晨钟余音尚在回荡,高阔殿宇之间,回声层层递减,最终归于寂静。
内书房中早已布置妥当。讲席、书案、旁席皆各就其位,陈设依照旧历,与往年的拜师开讲仪式一样。
殿门缓缓开启,七位皇子入内书房。
在场的讲师之中,多数人早已在内书房执教多年,与皇子们并非初见,或者可以说是熟识。唯独叶书雪,是第一次以太傅之位,站在此处,正面迎接诸皇子的目光。
她并非未曾设想过这一日。
与众学士一样,她其实也在今日此刻前,忐忑了许久。曾反复揣度各皇子的脾气,在脑海中排演她与皇子们的初见。她知道,他们或许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她或许也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只是此刻,她轻抬眼眸,心中却未起一丝波澜,似乎一切如常,也不过是最平常的一天。
没有预想中的紧张,也没有刻意压制的不安。仿佛此前所有的推演,都在这一刻悄然退场,只余下最纯粹的清明。
他们之中,确实有一个人,在之后完全改写了她的命运。而那个人曾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告诉她:其实今日,也并非他们的初见。
所以就算多年后回想起来,这一天,确实不过是平常的一天。
七位皇子按长幼列作两行,步履从容地走向一众讲师。
为首的是大皇子与二皇子。
大皇子身着素色常服,衣料并不华丽,却剪裁极合身形。玉带束于腰间,佩饰极简,仅悬一枚温润小玉。行走之间,玉声极轻,几不可闻。那份沉静从步伐中自然流露,将皇家贵胄的端肃与多年书史熏陶出的书卷气,恰到好处地融在一处。
二皇子则着团鱼纹淡青色常服,衣色清淡,纹样内敛。腰间并未佩玉,只悬一枚文竹样式的香囊,随步轻晃,气息淡雅。若不细看身份,只怕更像一位久居书斋的青年文士。
二人并肩而行,彼此留有半步之距,步伐却几乎一致,落脚轻稳,显然早已习惯并肩而行。
大皇子乃皇后娘娘嫡出,书史策论,皆经孙密侍读字句斟酌辅导,才华初露,受陛下重视。
二皇子出自顺嫔。顺嫔出身虽不显,却素与皇后交好,教养严谨。二皇子性情温和,勤勉自持,朝中上下多认为,他日后必是其皇兄最为稳妥的辅佐之选。
随其二人之后的是,三皇子、四皇子。
二人皆为丽妃所出,亦是陛下近年来颇为宠爱的皇子。才情出众,反应敏捷,行止之间,隐约透出几分锋芒与自信。
五皇子,面上未脱少年稚气,行止却利落果断。据说相较诗书章句,其于骑射兵事更显天分。
六皇子,资质平平,脾性却敦厚,宫人们无不称赞他的好脾性。
七皇子亦为顺嫔所出,方才开蒙。举止间虽刻意端肃,少了几分浮躁,却终究掩不住孩童心性,行于队列之中,目光时不时便越过旁人,好奇地望向这位新来的女先生。
叶书雪的视线在诸位皇子身上一一掠过,众人皆依礼垂眸,不敢相迎,唯独与七皇子短暂相对。七皇子心头一惊,忙不迭垂下眼睫,耳尖微红。她见状,唇角轻轻一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些在她入宫之前便已听闻的评价、传言与判断,在这一刻逐一对照、悄然落定。
一年之后,她需呈上的太子人选,与其说是对诸位皇子的考验,不如说更像是对她考验。
那个名字,既要顺朝廷之势,合君上之意,又不能造成一方独大的局面;既不可偏私失公,亦不可因取舍而撕裂诸皇子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
她轻叹了一口气,轻到几乎不可察。那道难题横亘在前,她此时却仍寻不到一丝可循的脉络。
七位皇子在堂中站定。讲席上,叶书雪也携众学士端坐其位。
随侍太监低声唱礼。
七位皇子齐齐躬身,行拜师之礼。
“学生等,拜见太傅、讲师。”
叶书雪起身还礼,身后众学士亦随其起身。
“诸位殿下,免礼。”
礼毕,皇子们依序落座。
木制书案漆色深沉,与其他宫殿的精致繁杂不同,内书房中的陈设不事雕饰,多是素木而制。书案下是草色蒲团,皇子们常常也自备席垫。靠墙立着高低不一的书架,常用典籍分类陈放。除了这些常用典籍外,内书房中还设藏书阁,供皇子们自由阅读。窗侧一方矮几,置香炉一只,烟气清淡,多用醒神益气之香。
皇子们落座时皆先整衣,再缓缓坐下,衣袍铺展于身侧。
伴读们随之上前,他们多是出身官宦世家的,与皇子们年龄相近的公子。除陪读听讲外,他们常在课后相互切磋,于章句义理间相互补足,是皇子们最紧要的同辈。
皇子与伴读们的书匣被轻轻置于案侧。
他们开始取出宣纸铺陈,也有人俯身研墨,墨锭在砚中缓缓旋转,只发出极轻的水声;长短不一的毛笔也被一一摆好,作笔记批注用。
整个内书房中,只剩下衣袖轻触、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孙密等几位侍读依序落座于旁席。他们需知晓每位讲读、直讲在课上教学的全部内容,后才可在皇子们有疑惑时,尽数为其讲答。
书案前方略高一阶,作为讲席之所,地上同样铺着素色蒲团。叶书雪行至案后,亦整衣后从容落座。
她目光平和地望向正做课前准备的诸位学生,随后移向殿门,只见那扇正对讲席的殿门,在侍从的引领下缓缓合拢。
外头的一切响声随之隔绝。
内书房中,便只剩下一片平和。
从高窗斜斜落下的光线穿过袅袅而起的香烟,显得格外温和,映在案上纸页与砚墨边角,泛着柔柔的光。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瞬恍然。
这与她幼年时在父亲的书院中的场景,竟无太大不同。
她未急着开口讲课,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任这她留不下的回忆里的念想,多停留些时间,哪怕在她的幻想中也好,哪怕一分一刻也好。
只是片刻后,她就须得在众皇子和伴读的目光中,将全部的精神放于课堂。
此刻,课堂之中,那些或期待紧张,或求知若渴的目光,尽数汇聚于讲台之上。
他们已然准备妥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于这位据传学识与才华兼备、父皇亲自为他们挑选的女先生身上。
她抬手,轻轻划过案上的书卷,继而合上,取出她自己的讲义而代之。
“今日,”叶书雪开口,声音清晰沉稳得不像是第一次教学,“我等不先读经。”
“我要先讲——理。”
第一课,就此开始。
叶书雪讲课的语声平稳,不高不低,既不显威压,也不显柔弱,恰到好处地在内书房中铺展开来。每一句话落下,皆留有余地,使人来得及听清,也来得及思索。
她的目光随着讲述缓缓移动,那目光并无考校之意,只像是在确认学生们是否跟得上思路。
大皇子重笔记,神色端肃,将她的论述几乎一句不差地记下。
二皇子听讲时极少动作,只在她提及主要论点和引用典籍时稍作记录。其余时候,目光全然在她身上,常与她短暂对视,随即敛眸,神情愈发专注。
她也便自然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讲。
三皇子听讲时频频点头,神情专注,似是句句入耳。只是她一时难辨,他点头之间,究竟是当真通晓,还是习于应和。
四皇子却少有抬眸,更多时候低首翻阅书卷,翻页之声轻而急,似乎更愿在字里行间自行求解。
几位年少的皇子在她引用不常见的典籍时,露出一丝迟疑。她便在讲到关键处时,语调略作停顿,换了一种更为直白的说法,像是不动声色地为他们铺了一条缓坡。那几道原本略显茫然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讲学渐入正题,内书房中愈发安静,唯有她的声音。那声音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使人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
再至关键处,她稍作提问。
问题后,起初一片安静,无人敢答。二皇子侧目看了看大皇子,见其神色沉稳,并无应答之意,便从容起身道:
“叶先生所讲之‘理’,学生以为,不止万物自然运行之理,亦是人伦秩序之理。四时有序,水行有道;人处世间,亦当顺其势、循其序。知其运行之规律,方能明行止之分寸。”
叶书雪点了点头,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里,他的理解准确,表达亦有条理,这已是难得。
“只是,学生有不解之处。”
叶书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古有大禹治水,顺水之性而疏导,是因势利导;然亦有后世修筑运河之举,未雨绸缪,先定所欲,再开其道。此非顺其自然而行,乃人为筹划在前。如此之举,亦合乎先生所言之‘理’否?”
二皇子能有此一问,已然触及她原本预备留到后面几节的议题——“理”与“道”之间,究竟是相生相循,抑或各有其界。
她便也坦然答道:“你所问之处,正是后文所要论及。待讲至其间,自会有解。”
她望着二皇子,轻轻点了点头。面上虽仍端肃,眸底却难掩一丝赞许。
若仅以治学论,二皇子殿下是很出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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