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时,祝瑜和周隐两人并肩站在二楼平台上,他们注视着半空中摇摆着的支离破碎的铁棚还有地上到处散落的破败用品被褥,衣物一片狼藉,这些东西被吹得四处飘零,四海为家。
“加油吧…”
两人默契地叹了一口气,是时候整理这满地狼藉了,光想想就心累得要命。
不过也好,二楼本来就需要修整了。
“来吧!”
台风之后就是好天气,风雨过后就是好心情。
周隐还叫来程歌宋绮安帮忙,颜果得知后和祝瑜说她也可以过来帮忙。
“哥,你的这些东西都要扔了吗?”
程歌拿了一叠东西走了出来,最上面是一支生锈变形了的口琴,周隐偷瞥了一眼…
“嗯…”
有的扫水捡衣服,有的搬东西拆铁棚,经过一个下午辛苦奋斗,二楼变得很干净的同时也很像一个地中海大叔,只剩墙面不见屋顶,这个样子他们觉得真的好好笑。
“哈哈哈哈哈!”
然后他们看见葱苗都焉了,就说要今晚在露台吃烤肉。
这个世界破破烂烂,需要少年缝缝补补。
“想吃什么多买点,我请客!”
“芜湖!”
“祝瑜大气!”
周隐的家从来没有这么多的欢声笑语,从未有过这么多的快乐。
阳光无限好,大海无尽浪,少年怀抱着这个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切迎来自己的夏天。
冰块不够了,夜晚周隐和程歌去买冰块。
买冰块的一路上,海岛的星海漫天,晚风吹来略有些刺骨,耳畔远方货轮的声音低频轰鸣,大海上渔船来回,依靠着悬崖边上矗立的灯塔。
周隐没想到程歌抱着两大瓶可乐开门见山,语出惊人地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祝瑜?”
吧嗒,周隐停下了脚步。
听到身后动静,程歌转身过去。在周隐犹疑的目光下,程歌比他还激动:
“我靠大哥,为他剃头,哄他不哭,替他分担,这桩桩件件不是爱,是什么?”
周隐很冷静地说道:
“因为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但喜欢……”
喜欢吗?他犹疑到声音被晚风带走,没了下文。
周隐的表情并不是顿悟而是困惑…程歌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我被人误解,你会怎么做?”
“揍他,然后替你澄清。”
“你看,你就不会为我剃头啊!”
“这不一样吗?”
“这能一样吗?”
“......”
周隐沉思住了,说实话他根本没想到这些。对于他来说,当时的他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祝瑜走出这次困境,他明白夜路鬼目的惊悚骇人,也知道勇气乏陈,他可以做的只有转移别人的注意。微不足道的他能为祝瑜做的只有简简单单剃个头。
只是剃个头而已。
两瓶1L可乐太重了,程歌掂了掂自己的手,把可乐抱稳回头道:
“你这个人脑袋挺灵光的,怎么忽然想不明白这件事?算了,一时半会分不清很正常,不会就慢慢探索呗,就像我也分不清八爪鱼和章鱼。”
“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但我清楚知道我很珍惜和祝瑜的这段关系。他是我的家人,不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武断地给他们的关系下了定义,仿佛他的内心在逃避什么以至于大脑在欺骗自己。
“不对劲不对劲。非亲非故的你们之间不对劲。”
“懂王又懂了?”
周隐挑眉轻讥,提着两袋冰块用冰块碰了一下程歌的小腿,冰得程歌嗷嗷直叫。
“你看林清淮的感觉和看祝瑜就完全不一样!你...”
程歌发现周隐平白无故的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眼神好像在说他们半斤八两。
周隐喝着可乐,嘴里气泡滋滋着刺激心跳,喉咙间的冰凉令他格外清醒——喜欢?他喜欢祝瑜吗?周隐不明白,程歌的问题仿佛让他一下子面临一个分岔路口,让他在人生的海洋里开始抉择某样活下去的希望,是选择相信抬头的北斗七星还是祈祷海里的神明出现。
站在护栏边远眺乌漆嘛黑的大海和夜色融为一体,晚风裹狭着海腥和身后烤肉的炭火,这就是海岛的夏季。
几人围坐一圈,周隐看着火舌贪婪地蹿起,他的对面就坐着祝瑜,他也一样注视着火。
程歌当着大家的面问道:
“不过周哥,你想过谈恋爱吗?”
祝瑜没有抬头,但他端坐在火堆旁面色认真地看着火,浅眸莹莹而刺明,手上捏着吸管搅着汽水冰块,就犹如他此刻心中翻腾着的莫名慌张。
显然他在倾听。
周隐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加了很多很多的冰,嘴中冰块刺着口腔:
“没兴趣。”
周隐知道自己的丑陋,明知不会有人爱他,又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缥缈的爱上。自寻死路,怎会无脑前行。
祝瑜这下,才把眼睫垂下看向手中悬浮在可乐上的冰。
程歌知道周隐在这方面一向兴致乏乏,‘人淡如菊’,他打趣道:
“你可以开始有兴趣了。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剃了寸头就和开了光一样,我已经被好几个人求要你的微信了。”
祝瑜才松的一口气又被提上喉咙,他缓缓抬起头去注视周隐。
火光下,少年的眉眼布着一层阴影,他的肤色和极深的目光自带野性的桀骜。
他会开心吗?
大家过着普通寻常的夏天里,唯一说得上来的变化就是学校表白墙周隐成了整个学校被挂表白墙最多的男生。
好像提线木偶的他仿佛一夜之间有了名字。
但周隐显然没有任何激动,反而有些不悦:
“不要给我惹麻烦。”
“好好好,我知道了。”
在这一方面,周隐倒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青少年,只想着学习和自己,成天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来气,只想着苟活。他还要兼职,他还要忙着活下去,他还要考虑自己的未来,在这些面前恋爱分文不值甚至是累赘。
爱情是有钱人的风花雪月,也是贫穷者的鸡毛蒜皮。
宋绮安夹了一只虾还有生蚝放进了祝瑜碗里:
“要我说,我们学校最好看的还是祝瑜!是吧。”
祝瑜一笑置之。周隐的眼睛透过火看向他像是远古的本能召唤他的深处灵魂。程歌看了一眼祝瑜,他心里是实打实承认祝瑜的貌美,谁能有他这样精致的五官,但他得挺兄弟,他不能让周隐在他哥面前低人一等!!!
“明明是周隐!”
“滚啊,你要相信我艺术生的眼光,好嘛!”
“艺术生搞抽象。”
“我抽你!”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之后周隐、程歌还有颜果就并肩站成一排打游戏。
剩下宋绮安和祝瑜解决剩下的食物,他们也吃不下,就开始聊天。
眼前几人除了程歌骂骂咧咧,其他两人安静极了。
宋绮安看着他们三个回忆道:
“初中我们几个都是不省心的。周隐孤僻,程歌话唠又有多动症,我呢就是个非主流,三个人每天就是被各种同学,老师,家长嫌弃。只有周隐把我们当回事儿,他会在期中、期末考之前帮我们复习总结,我们不会的题,会的题他比老师还清楚,有时候比父母还上心。他知道我喜欢画画,就给我介绍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兼职,我第一次!第一次在一艘老渔船上画画…我真的很开心!我还用那笔钱请了他们吃东西…周隐默默做了很多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好人。可是,好人都是命运多舛…
当我知道他脖子上有疤时,我很失落,失落他不和我说,失落我不够关心他…他对我这么好,可我一无所知。
我相信以真心换真心,你一定也是个很好的哥哥,所以周隐才会那么护你。”
程歌持续骂骂咧咧中…
“他吃过的苦比我们都多,比我们都长,我很难过,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他。”
“还好周隐以后有家人了,请你要好好照顾他,好好、多多的爱他!”
祝瑜一怔笑得眉眼弯弯明媚:
“好…”
祝瑜望向周隐的背影,夜空下少年独当一面。是他在仰望天空下的少年。
一局结束刚好结束,程歌因为打得太烂被周隐围堵在护栏前胖揍,宋绮安举杯道:
“让我们一起干杯!”
“干杯!”
两人转身而来,五人共同举杯同饮在这个夏夜。
年少的身体是一个茧,青春就是蛰在黑夜中即将蜕茧的蝶,四野漫无边际,觉得人生可怕得要命,于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度过自以为难逃一死的世界末日。
后来在黑夜里,遇到了其他的生命,一同构成了新世界。
结束后周隐清理着餐余,祝瑜站在他身旁擦杯子,周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睡衣,白色布料微透,身体清爽干净外他的伤疤在朦胧布料下一览无余。
祝瑜默默退后一步,用心眼偷瞥端详起周隐——他垂眸的面容冰冷健朗,眉目自带的锐利凌厉,深邃的眼窝眉骨连接着的鼻梁硬挺,特别是鼻尖到下巴的线条很是清晰明朗。
这样看,剃了寸头后的周隐看上去更加凶得要命,不易接近,好像别人一靠近他就会扑上去把人咬个稀碎,然而青春期的下颚线上略有些肉感增他些许青涩的稚气,是很可爱的反差。
往下看去,很自然的就会看见脖颈上的疤,旧色的粉瘢皮囊就如宋绮安所说那样,是一片凝固的海洋。
少年抬起手,衣服略微抬高的同时就能看见他的腹肌随着呼吸起伏,透过窗前打出来的光印着肌肉轮廓的身材看上去可靠极了。
而抬起手的腰侧衣服垂着飘荡,出神的脸颊忽然一片洒洒的凉——
“啊…”
周隐洗了手,把手上的水轻轻挥洒招惹祝瑜:
“看什么。”
“没看什么。”
“看我干嘛?”
“谁看你了。”
周隐离开时,又一次孩子气般挑逗祝瑜,把水滴洒在祝瑜脸上,这一次祝瑜直接一掌而上,爆扣周隐后脑:
“欠揍!”
周隐一怔摸着后脑勺冷冷发笑正在还手之余,祝瑜已经眼疾手快敏捷地躲进了厕所。
“白痴…”
周隐对着门浅浅勾唇,揉着自己的后脑勺进了房间。
橘黄色的旧光里,微弱的蝉鸣和风声鼓动着耳膜的同时,脑海里只剩某些新世界的词汇——
喜欢....
当大脑意识到这个词汇时,脑神经就已经开辟了新路线,它开始主动寻求自己过往经历里所有与爱有关联的细枝末稍,它企图连接情爱去散发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它试图以此告诉自己,喜欢是每个人都与生俱来的天赋,而非神赐之下的对于信徒的馈赠。
周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的人生与爱毫无关联——他不明白,也想不通,可理智告诉他,自己想搞清楚这道附加题。
好像....解开后,他会心满意足。
等周隐回神过来,并不隔音的浴室水流声已经停了很久,墙那一侧洗澡的人应该早已出来了,可他却迟迟不见祝瑜没进来。周隐一下坐起,打开门后才发现祝瑜在客厅里抱着黄阿嬷给的被子正准备收拾沙发。
二楼的铁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修好,祝瑜准备这段时间就睡在沙发上。看着少年似乎解脱了的模样,周隐双手交叉抱臂倚靠在墙角,语气不太友好:
“和我睡很别扭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祝瑜猛地抬头,也不知道周隐在阴暗处呆了多久,又看了自己多久?
他应道:
“一起睡,两个人都不方便。”
“我不觉得不方便。”
“我觉得。”
“有什么不方便的?”
祝瑜心里愈发酸涩,他把被子丢在沙发上呛声道:
“你不别扭吗?两个男的一张床,其中一个还是…”
“不别扭,倒是你为什么非要睡沙发不可?我房间有空调有床,傻子才睡沙发。”
祝瑜讨厌周隐的执拗,也听出来他不太开心,发笑冷声道:
“对啊,我就是傻子!我为什么非要和你睡?你为什么非要傻子和你睡?你怕黑?怕鬼?还是什么小朋友非要大人陪着睡觉?你不觉得别扭,我觉得。我觉得别扭得要命!可以了吗?”
周隐一怔,身体慢慢站直,那种别人拆穿心思的羞恼让他更不爽之余,还暗骂自己有病。他的语气很是低沉,情绪复杂得要命:
“随你。”
周隐转身的时候,听到祝瑜的挽留,心里略有期待…他臭拽的模样止不住的嘴角就要上扬时,就听到后面人口吻平淡地说道:
“记得关好门窗不然蚊子会跑进去。”
自尊心破碎。周隐冷呵一声,不仅没有关上门,反而嘭的一声特别用力地把门打开。房间里露出的橘黄色灯光像一块幕布照在过道上,上面什么都没有放映,他们的过往却历历在目。
祝瑜靠在沙发里,时不时向后瞥去。黯然失色的眼眸心碎早已浮于表面。祝瑜喜欢周隐是不能放映的独角戏。
周隐不介意自己和他睡,还问自己为什么不和他同床?
为什么…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祝瑜想想就寂寞到苦笑…
自己不想坦然吗?
自己就不想和他称兄道弟吗?
如果他可以做得到的话…显然他就是无法做到像周隐那样的坦然,做不到问心无愧地接受他的好意。
祝瑜怅惘地失落无比——他也只是个少年,又怎么能够完美又理智地操控自己的**…
正因为如此,自己刻薄地排斥他的善意…
因为太过真诚,所以过于残忍。
周隐一切一切都在为他好,可有时所谓的光明磊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恰恰是对爱最绝望的拒绝——
周隐不仅不喜欢他,更对他没兴趣。
可他喜欢周隐…正因为自己喜欢他…那种崩溃的克制,那种恨不得把他揉进骨里的喜欢,那种恨不得每天说一万遍的爱,那种只能压抑的滋味…太难熬了。
以至于他只能在每个夜晚偷偷摸摸述说给自己听。
他甚至不敢倾诉晚风,
晚风会告诉上帝,
一个凡人卑劣地对不谙世事的少年有了歹念,恬不知耻地对一个真诚干净的少年有了**…
上帝不齿…
于是他的脊背注定驮着一世孤苦的人生,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看他人百年好合…
夜深了,耳边的蚊虫声忽然安静了些许,周隐才缓缓熟睡去。
他不知道祝瑜通过自己没关的门偷偷走了进来,就像个仲夏夜里的精灵匍匐在花瓣之下窥视人间一隅一般坐在地上偷偷地望着自己的睡颜。
祝瑜怎么睡得着,光是想想自己与他一墙之隔的距离,就发疯到睡不着。
他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周隐,他更奢望于正大光明地凝望他,想让他通过自己的眼眸知晓自己对他难以启齿的爱意。
夏夜里,他替他挥扇去耳边烦人的蚊虫。
在上世纪的瓷砖冰冷刺骨从尾椎钻入骨里,祝瑜慢慢凑前。
去压抑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慢慢凑前上去。
熟睡的少年呼吸平缓,气息的那一丝温热就足以挤走身体的冰冷。
祝瑜想回到那时候——周隐拥抱自己入怀的时候。他痛恨自己的病,却又嫉妒发病的自己,只有那样狼狈病态的他才可以卑劣地换他一份心软,用来肆无忌惮地填满他空虚的心。
这么想想,他确实在犯罪。
祝瑜悄悄地来,默默地走,一切的一切的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的一出默剧,哑然失声的喜欢在十七岁的夏夜深处,灵魂澎湃作响。
「三根火柴,一根根在黑夜点燃,
第一根为了看清你的脸
第二根为了凝视你的眼
第三根为了端详你的唇
无边的黑暗中我回想这一切
紧紧拥你入怀。」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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