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迷迷蒙蒙的，带着一点醉意的慵懒。

她靠在文初宁肩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文初宁，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姐姐，我们为何在赏月？”

文初宁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因为今天是中秋啊。”

苏落愣了一下：

“中秋？”

她眨了眨眼，像是努力在回想什么。

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的：

“中秋？那为何今天没有来戏班子？”

文初宁愣住了：

“戏班子？”

苏落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每年中秋，家里都会请戏班子来唱戏的。爷爷爱听戏，娘亲也爱听。”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

“可好看了。”

文初宁看着她那样子，心里软软的。

“今年没有戏班子。”她轻声说。

苏落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但她很快又抬起头，看着文初宁：

“姐姐会跳舞吗？”

文初宁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会。”

苏落想了想，认真地说：

“今天是中秋，不能怠慢了姐姐。”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理了理袖子。

“没有戏班子，那我帮姐姐舞一曲吧。”

文初宁愣住了：

“你要跳舞？”

苏落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是没有音乐……”

文初宁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等一下。”她说。

她拿起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搜索了一首曲子。

《高山流水》。

古琴曲，清雅悠远，最适合这样的夜晚。

她点开播放，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

古琴声在夜色里流淌开来，清清泠泠的，像是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苏落眼睛亮了：

“是琴声！”

她开心地跑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海棠树下。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藕荷色的袄裙，挽起的发髻，素雅的玉簪。

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音乐的节奏。

然后她动了。

手臂轻轻扬起，袖子随着动作飘起来，像是一片云。脚步轻移，裙摆在地上划出柔和的弧度。

旋转，抬手，回眸。

动作行云流水，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时而扬袖，时而低头，时而踮起脚尖轻轻旋转。裙摆在月光下翻飞，像一朵盛开的荷花。

她不是在跳舞。

她是在用身体写诗。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柔美，像是她本来就该这样。月光追着她的身影，海棠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扬起的袖子上。

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袖子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然后她停下来，微微侧身，抬手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文初宁。

那只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她又动起来，脚步更快了，旋转更急了，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月光下，她像一只蝴蝶。

又像一片云。

更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灵。

---

文初宁看痴了。

她坐在亭子里，手里还握着酒杯，却忘了喝。

她就那么看着苏落。

看着她轻盈的脚步，看着她柔软的腰肢，看着她偶尔抬眼看过来时那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扬袖时袖子在月光下划出的弧线，看着她旋转时裙摆像花朵一样盛开。

看着她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看着她眼里的光。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她的。

这个在月光下跳舞的人，是她的。

这个美得像画一样的人，是她的。

她舍不得眨眼。

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不见了。

怕一眨眼，这个梦就醒了。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

直到音乐停了。

苏落站定，微微喘着气。

月光落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点细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

她抬眼看了一下四周。

然后她愣住了。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眉头慢慢皱起来。

眼眶慢慢红了。

文初宁心里一紧，站起来跑过去：

“怎么了？”

苏落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困惑，还有一点害怕：

“为何……为何大家都不在？”

文初宁愣住了。

苏落继续问：

“祖父呢？祖母呢？娘亲？爹爹？兄长呢？”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辞渊哥哥呢？”

文初宁的心猛地一紧。

辞渊哥哥。

不是兄长。

是辞渊哥哥。

苏落的声音更抖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他们都去哪里了？”她问，声音里满是绝望，“为何只剩我一个人？

文初宁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

她伸手，想抱住她。

苏落退后一步。

躲开了。

文初宁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苏落又退后一步，看着她

“大家都去哪里了？”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那身藕荷色的袄裙上。

她看着文初宁，那双眼睛里满是害怕和困惑，像是在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文初宁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心里疼得像是被人用力揉碎了。

她不知道苏落此刻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她回到了哪里。

不知道那个“辞渊哥哥”是谁。

她只知道，她心疼。

疼得快要站不住。

“我在。”她开口，声音也在抖，“姐姐在。”

苏落看着她，愣住了。

“姐姐？”她喃喃道，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词。

文初宁点点头，再次伸出手：

“嗯。姐姐在。”

这一次，苏落没有躲。

她看着文初宁，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握住。

凉凉的。

还在发抖。

文初宁轻轻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苏落靠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那种轻轻的抽泣，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痛哭。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他们都走了……”她哭着说，“只剩下我一个人……”

“……姐姐……我好害怕……”

文初宁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落。

她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我在。”她轻声说，“姐姐在。”

---

哭了很久很久。

哭声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变成压抑的呜咽，又慢慢变成轻轻的抽泣。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海棠树上。

夜风轻轻吹着，带着花香，带着凉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落忽然动了动。

她从文初宁肩上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还湿着，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文初宁，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文初宁也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一直流。

苏落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很轻很轻地，抹去文初宁脸上的泪。

一下，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姐姐不哭。”她哑着嗓子说，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过的沙哑，“姐姐不哭了。”

文初宁愣住了。

她看着苏落，看着月光落在那双还红着的眼睛里，却还专注地替自己擦眼泪的样子，听着她说“姐姐不哭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落没说话，只是一直擦。

擦到她终于不哭了，才停下来。

然后她靠回文初宁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她哑着嗓子叫，声音轻轻的，“你在就好。”

文初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笑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海棠树上，落在那盘桂花糕上。

她看着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人，心里忽然想起那些藏在沉默里的秘密。

祠堂里那些李姓的牌位。

那个辞渊哥哥

那个没有字的“李氏女之灵”。

温叔说小姐没养过动物，可她却记得雪团。

嬷嬷。莫阿姨。十六岁。

还有那句“大家都唤我落回，或者回回”。

落回。

李清砚，字落回。

她想起第一次在宸园时看到的那幅画。

那个穿着红衣手拿弓箭的少女。

她记得那个少女的眼神——肆意张扬，像是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而眼前的苏落，十六岁的苏落，穿着古装、在月光下跳舞的苏落——

那个眼神，和画里的人好像。

不，不是好像。

是一模一样。

文初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但她不敢相信。

太荒谬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埋在自己肩上的脸。

她是苏落。

是那个让她又爱又心疼的苏落。

是那个清清冷冷、话不多、但对她温柔得不行的苏落。

是那个练过军体拳格斗术、能和哥哥打到满身伤还告诉自己她不疼的苏落。

是那个会写毛笔字、会制香、会导电影的苏落。

是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苏落。

可是此刻，她又是十六岁的苏落。

会害羞，会撒娇，会因为一句夸奖就开心得不行的苏落。

会在月光下跳舞、会问“大家去哪里了”的苏落。

会哭着说“我好害怕”的苏落。

文初宁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有多少秘密。

不管你是十六岁还是现在。

你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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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姐姐。”她哑着嗓子叫。

文初宁看着她：

“嗯？”

苏落小声说：

“酒好喝。”

文初宁愣了一下。

苏落又说：

“我还要喝。”

文初宁看着她那副样子——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却还要喝酒。

心里又疼又软。

她笑了：

“好。姐姐陪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