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半

《归处》拍到第七十五天。

今天是宁昭十六岁的戏份。

文初宁天没亮就进了化妆间。

妆造做了两个多小时。

月白色的长袍,料子轻薄柔软,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头发全部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一整张脸。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五岁了,但这张脸还是满满的胶原蛋白,眉眼间的少年气一点没少。

她弯了弯嘴角。

还行。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片场的人来来往往,都在忙着准备。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进去。

---

苏落正在监视器前面和摄影师说话。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

她愣住了。

文初宁站在晨光里。

月白色的长袍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宣纸。头发束起来之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还没入戏的轻松。

她站在那里,像从古代走出来的少年公子。

苏落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文初宁的脸上慢慢往下移,划过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划过腰间那块玉佩,划过她随意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落在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文初宁站在那里,任她看。

她看见苏落的眼神变了。

那种清清冷冷的、什么都藏得很深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

是她拼命想藏住、却根本藏不住的——

然后苏落垂下眼。

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等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清清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的耳尖,已经悄悄红了。

“妆造可以。”她说,声音很稳,“进棚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快得有点不像她。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通红的耳尖。

她忽然笑了。

宁昭十六岁。

这一年,她缠着赵玄策要了四个暗卫。

理由是她出门不方便,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赵玄策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点点头,拨了四个人给她。

有了暗卫之后,宁昭出门的频率直线上升。

今天,她盯上了她哥。

宁珣,十八岁,二世祖,整天游手好闲,但长得好看,笑起来没心没肺。

宁昭觉得他最近不对劲。

每次出门都鬼鬼祟祟的,问去哪儿也不说。

所以她决定跟踪他。

她换了一身公子哥的衣裳。

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固定。腰带上挂着块玉佩,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小青也换了男装,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躲在街角,看着宁珣从府里出来。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袍,摇着把扇子,优哉游哉地往前走。

宁昭跟上去。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

走了一会儿,宁珣停下来。

宁昭也停下来,躲在墙后面。

她探头一看——

愣住了。

她哥进了一座楼。

那楼挂着雅致的灯笼,门前停着几辆马车,雕花的门窗半掩着,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干净,迎来送往。

进出的人都是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宁昭没见过这种地方。

但她听说过。

这是盛京有名的雅集。

达官贵人消遣的地方。

有琴棋书画,有诗词歌赋,也有……

她看向小青。

小青的脸微微红了。

“姑娘,这是……”她小声说。

宁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哥居然来这种地方?”

她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她哥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拉起小青:

“走,我们也进去。”

小青急了:

“姑娘不可!这地方咱们去不得!”

宁昭说:

“小青不怕,我就看看里面啥样子。为何我兄长去得,我去不得?我就好奇,看看我们就出来。”

说完,她拉着小青就往里走。

小青被她拽着,想挣脱又挣不开,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

一进门,宁昭就愣住了。

里面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穿着雅致的姑娘们或抚琴,或作画,或与人谈诗。

有人在下棋,有人在品茶,有人在轻声说笑。

到处是墨香、茶香、熏香。

宁昭看呆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女子走过来,笑着问:

“两位小公子,是第一次来?”

宁昭看着她。

看着她眉目如画的样子。

看着她温温柔柔的笑。

她傻了。

那女子伸手要来拉她。

宁昭往后躲了一步。

那女子又往前一步。

宁昭瞪大眼睛看着她。

那女子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小公子?”

宁昭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一点。

她低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然后拉着小青,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但她没注意到,楼上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们。

那是赵玄策安排的暗卫。

半个时辰后,宁昭和小青刚在后院角落里蹲下来,想看看那些姑娘怎么画画,就被人拎了起来。

“小姐,殿下请您回去。”

宁昭抬头一看,是暗卫。

她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暗卫没回答。

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宁昭看看他,又看看小青。

小青的脸已经白了。

宁昭叹了口气。

完了。

---

太傅府的书房里。

宁昭跪在地上。

双手举得高高的,等着被打。

她爹宁延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戒尺,脸色铁青。

她娘周氏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又气又心疼。

今天是宁延山难得在家的日子。

宁昭的父亲是边关守将,一年回不了几次京城。这次是临时有事回来述职,正好撞上了这档子事。

宁昭也没想到她爹会在家。

要是早知道,她肯定不会去。

至少不会这么容易被抓。

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人。

赵玄策。

他穿着常服,负手而立,站在书案旁边。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宁昭总觉得,他在憋笑。

她瞪了他一眼。

他装作没看见。

“手。”宁延山说。

宁昭把手伸出去。

第一板落下来。

啪。

手心火辣辣的疼。

宁昭咬着嘴唇,没出声。

“知错了吗?”宁延山问。

宁昭抬起头,眼睛大大的,眼眶里已经有泪在打转。

但她忍着。

“我只是好奇进去看看。”她说,“我没做什么。”

宁延山看着她,气笑了。

“好奇?那种地方是你好奇的?”

“我错了什么?”

宁昭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犟。

宁延山愣了一下。

“你不知错?”

“我错在不该去那种地方。但我只是进去看看,我没做坏事。”

宁延山看着她。

第二板落下来。

啪。

更疼了。

宁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她爹。

“还不认错?”

“我认了。我认错去那种地方。但我不认错好奇。”

第三板。

啪。

手心已经红了。

宁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一滴。

但她还是没出声。

只是咬着嘴唇,看着他。

周氏在旁边心疼得不行:

“老爷……”

宁延山没理她。

“兄长能去,我为何不能去?他又没做什么坏事,我也是去看看。”

宁昭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还在问。

宁延山看着她。

第四板。

啪。

宁昭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举着。

眼眶里的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可她就是不哭出声。

第五板。

“你兄长去得,那是他能去。你是女孩子,那种地方是你去的吗?”

“为何女孩子去不得?”

啪。

宁昭的手已经红了。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就是不认。

“你还不知错?”

“我知错了。但我就是想不通。”

宁延山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倔强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

然后转向门口。

“宁珣,过来。”

宁珣本来站在门口看戏,已经被吓傻了。

“爹……”

“过来。”

宁珣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手。”

宁珣伸出手。

啪。

他倒吸一口凉气。

“趴下。”

宁珣愣住了:

“爹……”

“趴下。”

宁珣不敢再说什么,乖乖趴在地上。

戒尺落在背上。

啪。

啪。

啪。

一声比一声响。

宁昭看着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

“爹!”

宁延山没理她。

继续打。

宁昭终于绷不住了。

她哭出声来。

“爹!昭儿错了!”

宁延山停下来,看着她。

宁昭哭得满脸是泪:

“昭儿错了,不该去那种地方,不该让您生气。爹你打昭儿,别打兄长了。”

宁延山看着她。

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手里的戒尺,终究没再落下去。

周氏在旁边抹眼泪。

宁珣还趴在地上,龇牙咧嘴。

宁昭跪在那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玄策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嘴角那点笑,早就没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宁昭的肩。

宁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

宁昭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

“还有你。”宁延山转向小青。

小青跪在门口,脸色惨白。

宁昭一下子急了:

“爹!小青是听我的!她不想去的!是我拉着她去的!”

宁延山看着她。

“你自身都难保,还护着她?”

宁昭哭道:

“她从小陪着我,我犯错她从来没躲过。爹你要打就打我,别打她。”

宁延山看着她。

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儿。

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还护着丫鬟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

“禁足一个月。抄《女诫》五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宁昭愣了一下。

“就这样?”

宁延山瞪她:

“嫌少?”

宁昭赶紧摇头:

“不少不少。”

宁延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周氏跟上去,走之前回头看了宁昭一眼,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宁珣还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喊:

“妹妹,你害死我了。”

宁昭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心。

红红的,肿肿的。

疼死了。

但她忽然笑了。

小青爬过来,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姑娘……”

宁昭拍拍她的手:

“没事。”

赵玄策还站在旁边。

看着她。

宁昭抬头看他。

他嘴角又翘起来了。

这次是忍不住的那种笑。

宁昭瞪他:

“你还笑。”

他点点头:

“嗯。”

宁昭气得想打他。

手一抬,疼得龇牙。

他又笑了。

宁昭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卡。”

苏落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片场安静了几秒。

文初宁还跪在地上。

手心还举着,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

但她嘴角翘着。

那个笑,和宁昭的笑不一样。

是文初宁自己的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膝盖。

然后她看向苏落。

苏落正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侧脸很安静。

文初宁走过去。

在她旁边站定。

苏落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演得很好。”苏落说。

文初宁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问:

“我能看看回放吗?”

苏落愣了一下。

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监视器里,画面还停在刚才那场戏的最后一幕。

宁昭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却又笑着。

文初宁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那张脸。

那个倔强的样子,那个委屈的眼神,那个明明在哭却又要笑的表情。

她想起另一幅画。

宸园那间画室里,那幅挂在最里面的画。

那个被打的少女。

那个抿着嘴、含着泪、倔强地不肯认错的少女。

一模一样。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委屈。

文初宁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

她想起两年前,苏落说过的话。

“我想把我的事都告诉你。我把我的一半说给你听了,另外一半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当时说,不急,她等着。

所以那个时候……她那个时候就在写宁昭了。

写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写她被父亲打手心也不肯认错,写她倔强地追问“为何女孩子去不得”,写她明明疼得要死却不肯认错,写那个被囚禁的少女。

她在写她自己。

她把自己剖开了,碾碎了,揉进这个角色里。

然后她把这个角色给了文初宁。

两年前就给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一部分是什么了。

是宁昭。

是那个在草原上策马扬鞭的少女。

是那个在书房里被打手心也不肯认错的少女。

是那个被囚在高墙……。

是落回。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宁昭,看着落回,看着十六岁的苏落。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演完了。”她说,“收工了。”

苏落愣了一下。

文初宁已经转身,往休息区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苏导,明天的戏几点?”

苏落看着她的背影。

“八点。”

文初宁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心,已经知道了。

那个人,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她等的那一半,两年后她终于肯再次给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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