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才隐隐泛起一点极淡的光。
不是明亮刺眼的晨光,是一层薄薄的、朦胧的淡白,像被水晕开的墨,一点点从天际线漫开。天色从深沉的墨蓝,慢慢转成浅蓝,再转成带着一点灰白的淡青,湖面也随之泛起一层极淡的光,雾色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如梦似幻。
亭外的风依旧轻柔,草木的香气依旧清淡。
文初宁依旧靠着没动,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要醒过来。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依旧闭着眼,脸颊轻轻蹭了蹭苏落的肩头,像是在确认身边的人还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软,黏黏的,懒懒的,慢悠悠地开口,像小猫在轻轻蹭人:
“……苏落。”
一声轻唤,低低的,软软的,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苏落的心猛地一颤,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轻,生怕吓醒她:
“我在。”
简单一个字,却稳得不像话,像一颗定心丸。
文初宁满足似的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又缓缓开口,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思绪飘乎乎的,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你泡的茶……是什么茶?”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梦里那股淡淡的香气,又像是在回味睡前那一口温润的茶汤,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真心的赞叹:
“很好喝,也很安神。好像喝一口,就能马上睡着。”
长这么大,她很少能睡得这么安稳,这么毫无防备。
以前就算再累,闭上眼,脑子里也会不由自主地闪过很多事——学业、事业,旁人的期待、那些绕不开的压力。可刚才那一觉,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顾虑,一闭眼,就沉进了一片温柔的黑暗里,再睁眼,已经是天微微亮。
她知道,不止是因为茶。
更多的,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可她故意不说破,只把功劳推给那杯看不见的茶。
心底忽然泛起一点小小的调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她想逗逗身边这个总是不苟言笑的人。
苏落这个人,永远都是淡淡的。话少,表情少,情绪更少。
这一刻,安静的湖边,温柔的晨光,安稳的氛围,让她忍不住想闹一闹。
她依旧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狡黠的笑意,尾音轻轻一弯,故意压得认真又严肃,像是真的在疑惑,又像是真的在质问:
“你是不是……下药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苏落整个人猛地一僵。
身体瞬间绷直,连血液都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从没想过,文初宁会说出这样的话。
下药。
这两个字太重,太刺耳,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苏落脑子瞬间空白,一片混沌,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玩笑。
她看着文初宁闭着眼、表情平静的样子,看不出来半点玩笑的痕迹,只觉得心口一紧,下意识绷紧了肩,后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硬生生顿了半拍。
她从不会做这样的事。
一辈子都不会。
她怕被误会。
怕被文初宁误会自己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怕被文初宁觉得,自己靠近她,是带着什么不好的心思。
怕因为这一句话,把之前所有的温柔与信任,全都打碎。
苏落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连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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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只感觉到肩头上的人瞬间僵硬,连气息都变得紧张。
她心里一软,再也绷不住,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带着点得逞的、软软的笑。
笑声轻轻的,像风拂过湖面,像泉水叮咚,甜而不腻,暖而不吵。
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水汽,亮晶晶的,看着苏落紧绷的侧脸,故意拖着调子,软软地逗她:
“逗你的。”
“怎么,怕我报警抓你,话都不敢说了吗?”
她能清晰地看到苏落的耳尖微微泛红,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看到她连眼神都有一瞬间的慌乱。
平日里那个冷静淡漠的人,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话,乱了方寸。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极度在意的感觉,像一股暖流,悄悄漫过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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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僵硬与慌乱,慢慢平复,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文初宁带着笑意的脸上,眼底一片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低低地,只应了一个字:
“……怕。”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落会这样回答。
不是解释,不是反驳,不是“我没有”。
就一个字。
怕。
怕她误会。
怕她当真。
怕那句话把她推开。
文初宁看着苏落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的慌乱,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一见的紧张。
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慢慢收起笑,也认真地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轻轻开口:
“我逗你玩的。”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
“我知道你不会。”
苏落看着她,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紧绷,一点点松了下来。
文初宁看着那个变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又往苏落那边靠了靠,把脸埋回她肩头,闷闷地说:
“傻子。”
苏落没动。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在说:我知道。
又像是在说:我就是。
披肩之下,两颗心跳靠得很近。
一个暖得发烫,一个终于慢慢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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