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晨光刚好越过窗台,落在客厅浅米色的地砖上,切成一块一块温温柔柔的亮。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早餐香气
碗筷已经被收拾妥当,厨房里的水龙头轻轻滴过两滴水,而后便彻底安静下来,整间屋子都透着一种刚醒来不久、却已经被打理得妥帖舒服的慵懒。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嘈杂的说话声,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是轻的,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凉与清新,轻轻拂过窗帘,拂过桌面,拂过两人刚刚换下、叠放在一旁的柔软睡衣,一切都慢得恰到好处。
两人换下居家睡衣,换上宽松柔软的常服,窗外偶尔飘进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凑成一段不慌不忙的清晨序曲。文初宁低头理了理衣角,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苏落,对方也刚好整理好衣摆,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眼角,温柔又自然。
文初宁抱着《墨色入旧年》慢悠悠走到沙发边,轻轻一靠,便安安稳稳窝了进去。她调整了一个最放松的姿势,脊背微微靠着柔软的靠垫,双腿自然收拢,将书本摊开在膝头,一只手轻轻托着书底,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翻过一页。
她看得专注,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而柔和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停驻在皮肤上的蝶翼。
晨光顺着窗棂慢慢淌进来,一开始还是明亮的浅白,渐渐被清晨的暖晕染成温柔的金,一层一层,从她的发顶滑到肩头,再从肩头漫到书页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圈朦胧而柔和的光晕。她的眉眼本就生得温和,此刻在这样的光线里,更显得宁静如水
时间就在这样安静的阅读里,悄无声息地流淌,世界仿佛缩小成这间温暖的客厅,沙发上看书的人,和不远处默默望着她的人。
苏落只是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正中央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大桌前,缓缓拉开椅子,轻轻坐下。
一坐下,苏落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轻轻落向沙发的方向。停在了文初宁的身上。安静地看着那人垂眸的模样,微微蹙起的眉尖,握着书页的纤细指尖,被光线温柔包裹的侧脸。一眼,又一眼,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望都望不腻。
不知静静望了多久,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一支铅笔。笔杆微凉,她停顿一瞬,像是在心底反复描摹过千万遍,才让笔尖轻轻落在洁白的画纸上。
难以察觉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散开。
她画得极认真。先勾勒出一个松弛而柔和的轮廓,那是文初宁窝在沙发里的姿态,慵懒、安稳、毫无防备。再细细描出她垂落的发丝,一缕一缕,柔软而顺服,顺着肩头的弧度轻轻滑落。然后是眉眼,是鼻梁,是唇线,是灯光落在脸颊上的明暗过渡,是那一份专注而宁静的神情。
她不是在完成一幅画,更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把此刻这一段温柔的清晨时光,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收进自己的笔下,收进自己的心底,妥帖安放,好好珍藏。
窗外的晨光缓缓移动,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一点点,慢慢偏移,悄悄移了小半寸,又悄悄淡去。室内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再从柔和变得朦胧,整个空间都被裹在一片暖融融的晨光里,安稳而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文初宁手中的书已经翻过一页又一页,文初宁终于轻轻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她望着书页上最后一行文字,静静回味了片刻,才缓缓合上书本。封面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书平放在身侧的沙发上,抬手轻轻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脊背微微舒展,脖颈轻轻后仰,眉眼微微弯起,眼底带着一丝看完一整段故事后的满足与慵懒。
目光一转,很自然地,便落在了不远处伏案作画的苏落身上。
那一刻,她的心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苏落低着头,长发从耳侧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和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极其专注的安静里,肩线放松却不松懈,手握铅笔,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笔下的画。
那样的苏落,安静,专注,温柔,又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清冷,却偏偏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文初宁心里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细密而温柔的涟漪。
她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一点点,慢慢地,朝着胡桃木桌的方向走过去。没有出声,没有惊扰,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一看,苏落到底在画些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站定在桌旁,她才缓缓低下头,朝画纸上望去。
只一眼,她便微微怔住。
画纸上,赫然是她自己。
是她刚刚窝在沙发里,抱着书,垂眸安静阅读的模样。
线条细腻流畅,笔触温柔干净,每一个细节都被描摹得恰到好处。靠着沙发的慵懒姿态,垂落的发丝,专注的眉眼,连那一丝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柔和,都被完完整整地捕捉在纸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画中人就会轻轻抬眼,望过来。
文初宁的心口猛地一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心底直冲上来,漫过胸腔,漫过喉咙,让她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可就在她心头温热、几乎要开口赞叹的瞬间,目光却不经意一转,落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那里,静静立着一只画桶。
一只一看便知是古旧样式、专门用来收纳画轴的旧画桶。木质深沉厚重,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触感一看便知光滑细腻。桶身上刻着浅浅的缠枝纹路,雅致入骨,每一笔线条都透着古朴的韵味。桶口微微敞开,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一卷卷裹好的画作,码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被主人极其用心地保管、珍藏。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画桶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生怕打破这一室的宁静:
“苏落……这里面,都是你以前画的画吗?”
话音刚落。
苏落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重重戳在画纸上,留下一个清晰而深刻的小黑点,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瞬间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作画时的专注与沉静,可那沉静之下,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微微蜷缩,铅笔在指间轻轻一转,又被她死死握住,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只旧画桶,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下一秒,苏落便缓缓垂下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经重新覆上一层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依旧藏着一丝极淡的僵硬,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几分,淡了几分:
“嗯……以前画的一些旧作。”
文初宁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她的心思,早已被那只装满旧画的画桶牢牢吸引。她回过头,望向苏落,眼睛里带着一点亮晶晶的、小心翼翼的期待,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我……我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吗?”
苏落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只古朴厚重的画桶上,眼神悠远而深邃,仿佛穿过了层层时光,望向了一段极其遥远、极其隐秘的过去。
那些画,是她藏了许多年的心事。是她笔下反复描摹的影子。
她以为,它们会永远这样藏下去。直到尘埃落定,直到时光掩埋,直到再也无人知晓。
可此刻,眼前这个人,用这样温柔、这样期待、这样干净的眼神望着她,轻声问她——我可以看一看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文初宁都以为她会拒绝
就在这时。
苏落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很慢,轻得几乎看不见。
“……嗯。你看吧。”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文初宁的眼睛微微一亮,像瞬间点亮了两簇小小的星光。她怕自己动作粗鲁,不小心弄坏了那些旧画,于是格外小心,轻轻触碰到最上面一卷画轴。
触手微凉。裹着一层质地柔软的素色锦布,被保护得极好,没有一丝破损,没有一点褶皱。
她一点点,慢慢地,将那卷画从画桶里轻轻抽出来。
画轴不大,文初宁双手捧着,站在温暖的晨光下,缓缓将画缓缓打开
随着素色锦布一点点松开,随着画纸一点点舒展,一幅完整而细腻的丹青人物画,终于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这是第一幅画。
画中,是一位十二三岁模样的宋代少女。
不是那种端庄娴静、而是完完全全、灵气逼人、娇俏可爱、透着一股子机灵调皮劲儿的小丫头。
第一眼望去,只觉得鲜活、明亮、讨喜。像春日里最先绽开的一朵小桃花,嫩得透光,娇得惹人疼,灵得让人一眼就记在心里。
少女的肌肤莹白柔嫩,似上好的羊脂玉,又似初春枝头沾着晨露的梨花,细腻光洁,透着健康粉嫩的光泽,一看便是自幼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里娇养长大的富贵千金。没有半分风霜、憔悴,只有属于这个年纪独有的饱满与娇嫩。
眉眼生得极灵动。眉不是细长温婉的远山眉,而是带着一点小小的弧度,眉梢微微上挑,不凌厉,反倒透着一股天生的小机灵、小狡黠,像随时都在琢磨着什么可爱的鬼主意。眼睛是圆圆的杏眼,眼瞳又黑又亮,清澈透亮,像浸在山涧清泉里的琉璃,像盛着一整片星光,顾盼之间,流转生辉,灵气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她微微歪着头,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软乎乎的,可爱得让人想伸手轻轻捏一捏。嘴角噙着一抹极浅、极调皮、极隐秘的偷笑,不是大方灿烂的笑,而是像刚偷偷做完一件无伤大雅的小坏事——或许是偷偷摘了院子里最美的一朵花,或许是偷偷喂了池子里的锦鲤,或许是躲在假山后面听大人说话,或许是偷偷藏起了谁的小物件——此刻正憋着一脸的得意与顽皮,眼底亮晶晶的,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与狡黠。
梨涡浅浅地陷下去一小点,不深,却足够让人心头一软。鼻梁小巧翘挺,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唇瓣是天然的浅樱色,微微嘟着一点,像在撒娇,又像在暗自得意,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俏皮可爱。
身上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小襦裙,款式小巧娇俏,裙摆不长,刚好遮住膝盖,绣着点点细碎的小桃花与蝴蝶纹样,针脚细密,颜色柔和,活泼又讨喜。领口、袖口都滚着一圈软软的白绒边,看着就温暖舒服,一看就是被爹娘宠上天的小宝贝,从头到脚,都被精心打扮,精心呵护。
头发也没有规规矩矩地盘成端庄的发髻,而是梳了两只圆圆的双环垂髻,左右各一,对称可爱,髻上各系一小段鹅黄色的细缎带,垂在耳侧,随风轻轻晃动,稚气未脱,娇憨动人。没有珠翠,没有金玉,却比任何华丽的装饰都要好看。
她不是端端正正地跪坐或端坐,而是半趴在湖边一块青灰色的大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小脚从裙摆下露出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无忧无虑地轻轻晃荡着。一只小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则伸得长长的,指尖快要碰到湖面,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一副跃跃欲试、又怕被人发现的调皮模样。
身后是依依垂柳,柳枝轻扬,绿意朦胧。身前是平静的湖面,波光粼粼,水光潋滟。岸边青草萋萋,野花点点,一派春日好风光。可她却无心赏景,一心只沉浸在自己的小调皮、小快乐里。
只有十二三岁该有的样子——天真,烂漫,娇俏,顽皮,无忧无虑,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文初宁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画中的少女,久久回不过神。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住,软得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可爱……好灵的小姑娘……”
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小机灵鬼,带着一身的灵气与娇憨,撞进人心里,再也忘不掉。
她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将这幅画卷好,放在一旁干净的桌面上,生怕折到一丝一毫。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心底的好奇与柔软越来越浓,她忍不住,又轻轻伸出手,从画桶里抽出了第二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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