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幅展开。
只一眼。文初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呼吸彻底停滞,心跳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眼前这幅画,像一团最热烈、最耀眼、最鲜活的火,轰然撞进她的眼底,撞进她的心里,撞得她神魂微荡,久久不能言语。
画上之人,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是少女最美好、最耀眼、最肆意、最鲜活的时光。
一头乌黑浓密、光亮柔顺的长发,没有像闺阁女子那样盘成温婉的发髻,而是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精神、飒爽十足的高马尾。发丝笔直垂落,一直荡到腰后,风一吹,便轻轻飞扬起来,利落,洒脱,帅气,充满少年意气。
束发的是一根极其鲜艳、极其耀眼的正红色发带。宽宽窄窄,刚好牢牢束住马尾,发尾长长地飘在脑后,随风猎猎轻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张扬,夺目,晃得人眼睛发暖,心头发烫。
身上穿的,是一身利落飒爽、贴身精神的红妆短打。正红色的衣料贴身完美衬出她少女窈窕却不失挺拔的身姿,肌肤在红衣的映衬下,更显得莹白胜雪,眉眼明艳照人。下身是同色的窄口长裤,利落干净,行动方便,裤脚紧紧扎进一双黑色软靴之中,整个人显得高挑、挺拔、精神奕奕。
最惹眼的,是她腰间那条细细的、紧致的黑色束腰。恰到好处地勒出她纤细柔韧、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原本就修长的身形线条拉得愈发高挑、利落、英气。少女的娇俏柔美,与少年的飒爽英气,在她身上完美碰撞,完美融合,又美又飒,又灵又亮,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站在一片开阔的旷野之上。身后是连绵起伏、绿意浅浅的远山,身前是随风起伏、无边无际的野草,天地辽阔,自由无边。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灿灿、暖融融的光晕,让她像天生就站在光里的人。
而她的神情,更是让文初宁看得彻底痴了。
她在笑。笑得灿烂,笑得肆意,笑得坦荡,笑得毫无保留。
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扬,眼底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漫天星光,像盛着一整片暖阳,那笑意从眼底最深处分涌出来,一直漫到嘴角,梨涡深深陷下去,甜得耀眼,亮得动人,是可以放声大笑、可以肆意奔跑、可以无拘无束的畅快。
那不是深闺小姐规规矩矩的浅笑,那是专属于少年人最纯粹、最热烈、最鲜活、最自由的笑。
一只手稳稳地握着一把木质弯弓,手臂线条流畅有力,身姿微微侧转,是刚从狩猎场上尽兴而归,身上还带着林间的清风,阳光的暖意,和一身挡不住的鲜活意气。
她像风,像鸟,像旷野上肆意奔跑的小鹿,像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鹰。像一团烧得轰轰烈烈、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鲜活,热烈,明亮,耀眼,自由,洒脱,肆意,张扬。
文初宁就那样怔怔地站着,望着画中的少女,整个人完全呆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轻轻回荡:
世上……真的有这样肆意生长的人吗?
真的有人,可以这样明亮,这样自由,这样鲜活,这样耀眼吗?可以不用藏起自己的棱角,不用收起自己的锋芒,不用被规矩困住,不用被身份束缚。就那样,痛痛快快地跑,畅畅快快地笑,轰轰烈烈地活。活成自己最喜欢、最向往、最耀眼的模样。
双手稳稳地捧着画,轻轻卷起,放在第一幅画的旁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忐忑,一丝期待,一丝莫名的悸动,从画桶里,抽出了第三幅画,
缓缓展开。
文初宁的呼吸,猛地一顿。
画上之人,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眉眼轮廓一脉相承,一眼便能认出,是同一个人。可年纪、气质、神态、装扮,却已然截然不同。
——这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穿着打扮,已然是一派已婚妇人的温婉端庄。
一身浅粉色的褙子,宽柔、垂顺、素雅,面料柔软细腻,色泽温和淡雅,上面绣着疏疏淡淡、端庄内敛的兰草纹样,没有半分花哨,没有半分张扬,处处透着得体与规矩。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已婚女子的发髻,盘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没有一丝凌乱,发髻上只简简单单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素雅,端庄。
她静静地立在一座庭院之中。身后是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树,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飘落,落满了她的肩头、发梢、衣襟,一片温柔烂漫。可她却浑然不觉,仿佛对身边的美景视而不见。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的石桌石凳上,没有焦点,曾经眼底那股灵动、俏皮、狡黠、明亮的光,淡了很多,很多。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眉眼温顺,神情沉静,气质温婉,举止得体。年少时的稚气、跳脱、肆意,在她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到痕迹。取而代之的,是被岁月、被规矩、被身份慢慢打磨出来的温顺、沉稳、内敛、静好。
她也会笑,可那笑,是极浅、极淡、极规矩的浅笑,嘴角只微微上扬一小截,是符合身份,符合场合,符合所有人对一位世家夫人的期待。没有曾经的调皮,没有曾经的肆意,没有曾经的无忧无虑。
像一朵被精心移栽进庭院、精心养护、精心修剪的花,安稳,静好,端庄,美丽。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山野间自由自在地生长,肆意张扬地绽放。
文初宁望着这幅画,心口莫名一轻,又一涩。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悄悄漫上心头。
那个在湖边调皮捣蛋、灵气逼人的小丫头,那个在草原上肆意生长的,笑意昂然的少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长大了。长成了所有人都喜欢、都称赞的温婉模样。可那份独一无二的灵气,却好像也跟着一起,悄悄淡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头那一丝细微的酸涩
从十二三岁俏皮可爱的小闺秀,到十四五岁肆意张扬的小太阳,再到十六七岁温婉沉静的世家妇人。
三幅画,三段时光,三种人生,三种模样。
同一个人,三段截然不同的岁月。
每一幅都画得细腻入骨,人物饱满,神态逼真,光影柔和,衣纹发丝,一笔一画,都精致到了极致。
仿佛画中的少女,不是纸上的笔墨,而是真真正正地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哭过,笑过,调皮过,肆意过,沉默过,安稳过。
文初宁捧着画轴,指尖微微发颤,心口一软再软,一烫再烫。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细细地望着这三幅画。
她看得再清楚、再明白不过。
画中的少女,是古典的、娇俏温婉又肆意张扬的美人。眉眼、脸型、轮廓、五官、都与苏落没有一处是相同的。
苏落是清冷的、安静的、内敛的。五官轮廓更清晰,气质更冷静,更疏离,更沉静。一个在千年之前,一个在千年之后。一个古典柔美,一个现代清冷。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明明长相没有一丝相似。
可——
偏偏就是那么像。
不是长相像,不是五官像,只是给人的感觉很像。
那十二三岁少女歪头调皮的眼神,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小机灵、小狡黠,像极了苏落平日里清冷外表下,偶尔被逗笑时,藏不住的那一点小小的调皮。
那十四五岁少女抬眸时的光亮、坚定、执着、不服输,像极了苏落认真作画、专注做事时,眼底那份不动摇的倔强。更是那次在湖边苏落的那个笑容,和画中的少女的笑一样明媚
那十六七岁妇人垂眸时的沉静、温柔、内敛,像极了苏落安安静静望着她时,那份无声的温柔与妥帖。
那抬眼的弧度,那垂眸的神态,那眉心微蹙的细微动作,那藏在眼底深处、从不轻易示人的柔软与坚定……
无一不让文初宁觉得,这股气韵、这份感觉,和苏落给她的感觉,隐隐约约,重合在了一起。
她很自然地觉得,苏落画了这么多年的画,常年沉浸在笔墨之中,笔下的人物,难免会在不知不觉间,染上画师本人的气韵、神态与风骨。
就像写字写久了,字会像人。
画画画久了,画中人,自然也会像画师。
这是很平常、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三幅画很美,画中的姑娘很好看,从调皮到肆意再到温婉的一生,让人看得心生柔软。仅此而已。
文初宁握着画轴,缓缓转过身,看向桌前一直安静望着她的苏落。
苏落早已停笔。
早在文初宁展开第一幅画的时候,她就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久久,没有落下。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文初宁,一幅一幅,展开她的旧画。看着她惊讶,看着她柔软,看着她痴迷,看着她怔怔出神。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紧。
紧张,不安,局促,忐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当文初宁缓缓转身,目光与她对上的那一瞬——
苏落肩线在一瞬间轻轻绷紧,原本放松的脊背微微一僵。长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飞快地垂下,又强行抬起,与她对视。
可苏落很快发现,文初宁的眼神里只有一片温和、柔软、干净的赞叹。
苏落那根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一截。
她喉间微微发涩,干干的,哑哑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可出口的声音,还是轻得发颤,哑得厉害:
“……怎么了?”
文初宁轻轻笑了笑,抱着画,语气干净又柔软,只是最直白的感叹: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画得真好。
这个姑娘……给人的感觉,很像你。”
一句话,轻描淡写,温柔自然。
苏落一怔,随即眼底的慌乱慢慢褪去,化作一片安静的温柔。
苏落指尖一顿,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
她浅浅一笑“可能吧”然后只是轻轻收回手,转身将画轴一幅一幅慢慢卷好动作细致又轻柔
一旁的旧画桶,稳稳立在晨光里
中间累了,两人就靠在一起闻香、喝茶。
苏落泡了一手极淡的野生茶,不苦不涩,清润入喉。
文初宁喝着茶,看着苏落,忽然冒出一句:
“苏落,你以前的日子,是不是就只有书、画、香、花?”
苏落握着茶杯,轻轻“嗯”了一声。
“那会不会很无聊?”
苏落看向她,目光很轻,很柔:
“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文初宁心脏猛地一软。
这人,真的太会了,撩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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