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星的令狐氏家老宅,夜晚。
暮春的苍衍星,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的星雨。
铅灰色的电离云层横亘在浮空大陆的上空,将整片苍衍山脉都笼罩在朦胧的磁雾之中。细碎的星雨夹杂着微弱的电磁乱流,如同漫天破碎的光尘,斜斜坠落,打湿了悬浮于千米高空的林家祖宅。
这座扎根在苍衍星最中心地域的林家浮空老宅,是古老宗族与星际科技交织的产物。
青瓦朱楼的古典院落之下,隐藏着反重力悬浮引擎,雕花回廊的暗处布着星际能量屏障,古旧檀木梁柱里嵌着最新的信息传输芯片。
旧世宗族的肃穆,与近未来的深空科技,在此处诡异又和谐地融为一体。
一架哑光黑的星际磁轨悬浮车冲破层层电离雾霭,车身掠过密布的电磁波纹,最终稳稳悬停在林家浮空老宅的星舰泊台上。
舱门猛地向上弹开,令狐辞的身影裹挟着星际寒风和凛冽戾气,大步踏出。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空制式黑衫,衣料自带抗辐射星际材质,却被沿途的星雨潮气浸得微凉。往日里总是温润沉静的眼眸此刻冷冷的,让人看不到情绪。
半小时前,来自空云枢主星总医院的紧急加密通讯,强行闯入了他的私人终端。
祝临夏,在浮空宴会厅附近的磁轨干道遭遇了车祸。
一搜不知名的私人医疗穿梭机,掳走了刚被送到云枢主星总医院的祝临夏,送往清屿疗养公馆,那是符家的资产。
刚收到这个消息时,令狐辞愣怔了一下,不敢想这是谁的手笔。这么多年他从未去打搅她的生活,仅仅只是在她会出场的宴会上派人出面一下。
他暂时搁置了手头所有事务,让助理封闭了关于车祸的新闻,他独自一人驱动悬浮车直奔这片与世隔绝的令狐家浮空祖宅。
这里住着祝临夏奶奶的亲弟弟——她的舅爷,林渊明。
老宅厚重的木门并未锁紧,一道微弱的能量缝隙缓缓敞开,古朴檀香混合着星际粒子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在潮湿的星雨空气中缓缓弥散。
令狐辞抬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质门板,附带的身份识别芯片瞬间完成核验。
“吱呀——”
木门伴随着低沉的机械低鸣缓缓开启,绕过铺着千年青石板的天井,穿过隐匿着防御射线的雕花回廊,老宅正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古雅恢弘的正厅之内,旧式紫檀桌椅排布整齐,墙壁悬挂的古画实则是可切换星际星图的全息光屏。袅袅灵檀烟气缓缓升腾,与空气中浮动的微弱能量粒子交织,安静得连星流划过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正厅上首的复古星绒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银发苍髯的老者。
正是祝临夏的舅爷,林家旧式星际宗族的掌舵人——林渊明。
老人身着融合了星际纹路的传统长衫,脊背挺直,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能够稳定精神力的菩提能量珠。浑浊的眼眸半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精神力屏障,外界所有的星际波澜、磁轨动乱,仿佛都与他毫无干系。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林渊明捻动能量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却并未抬眼,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平静姿态。
令狐辞一步步踏入正厅,星雨的水汽顺着他的发梢衣角滴落,落在地面的防滑微晶石板上,转瞬便被自动烘干蒸发。
凛冽迫人的气场瞬间笼罩整座厅堂,撕碎了这里长久以来的祥和静谧。
他没有半分晚辈该有的礼数,径直走到雕花案几前,挺拔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沉沉站定。
“她出事故了。”
令狐辞的嗓音低沉沙,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汹涌情绪。
林渊明这才缓缓掀开眼皮,苍老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则无关紧要的普通星闻。
“我已知晓。”
轻飘飘的几个字,带着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
这份过分的镇定,彻底点燃了令狐辞心底积压已久的怒火。
“你已知晓?”
他骤然抬声,眼底迅速攀上红丝,惊痛与愤怒交织翻涌。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维生舱生命体征几度濒临断绝?”
手掌重重拍在嵌有能量芯片的紫檀案几上,案上的青瓷茶盏剧烈震颤,溢出的茶水瞬间被桌面的微晶吸水装置消解无踪。
令狐辞向前逼近一步,深空少年的凛冽气场,尽数将端坐的老人笼罩其中。
“当年,是不是你们亲手抹去她的过往,借着宗族命理的说辞,让她剥离令狐姓、改姓为祝,把她远远调离苍衍星核心星域。”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深入骨髓的心疼与不甘。
“可是现在,舅爷。”
令狐辞俯身,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林渊古井无波的双眼,字字如冰封星屑,带着刺骨的质问。
“祝临夏这场险些殒命的失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林渊明半合着眼,无动于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不是已经答应她了吗?”
整座正厅只剩令狐辞重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星雨磁流呼啸而过,隔着能量屏障传来沉闷的嗡鸣,屋内灵檀静燃,空气凝滞得连精神力都难以流动。
面对直白尖锐的诘问,林渊明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唯有历经星际岁月沉淀的淡然,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绵长的悲悯。
他缓缓停下捻动能量珠的手指,将手串轻放在身侧的星际收纳器中,苍老而厚重的声音缓缓响起。
“阿辞,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你已经和她毫无瓜葛了,她不再是令狐家的人,也早就不是你的妹妹了。”
“当初是她自己要和我们一家断绝关系,对姬家、符家多么忠诚,那条约里写的明明白白,她真的在意过或者承认过她自己作为令狐家后辈的身份吗?”林渊明用拐杖重重的敲着地面。
“那是你们逼她的!”令狐辞紧紧攥起拳头,指节泛白,体内躁动的情绪险些失控。
“不要自欺其人了,我们这是为了你好,你忘了你的母亲临终遗言了吗?”
记忆被拉回到了那个冬天。
“算母亲……求你,不要再去找她了,咳咳咳……”一位面部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的女人拉着令狐辞的手说。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默默的,没说话。
“你怎么还…分不清孰轻孰重?我为了你……咳咳…付出多少?令狐家只有一个掌权人,不能落在她手上,你知道吗?”
令狐辞看着病床上的令狐妍,母亲的目光带着不甘、埋怨、愤恨。
她是令狐家族史上第一位商界出名的女性,前半生一直在为事业奔波,直到中年才老来得子。
一阵白光晃过令狐辞的脑海。
“我分不清了。”
“在你们古老宗族的眼里,血脉、家族运势从来都重于一切。为了稳固令狐家的星域地位,你们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从出生开始,她就被你们定义为一个异类,你们说她身负特殊星命,是家族的不安变数,会牵动整个星际运势。”
“你们早就想彻底剔除这个变数,当真是为了我好吗?”
林渊明么缓缓摇头,目光穿过全息窗棂,望向外面无边无际的电离星雾,语调悠远而沉重。
“你错了。她从来都不是家族的变数。”
“她是劫。”
“是你的宿命之劫,也是令狐家的,跨越星海也躲不开的命数。”
老人收回目光,定定看向神色紧绷的令狐辞。
令狐辞瞳孔骤然收缩,体内的力气猛地一滞,滔天的愤怒瞬间被浓重的无力取代。
林渊明缓缓起身,苍老的身影在全息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单薄,却承载着沉甸甸的星海秘辛。
窗外星雨骤急,电离乱流狠狠撞击在浮空老宅的能量屏障上,漾开层层细碎的蓝光涟漪,像是命运敲响在星海之上的警钟。
厅堂内的全息灯火轻轻摇曳,令狐辞伫立原地,满心的惊痛、愤怒、疑惑尽数交织翻涌。
他终于明白,这座悬浮于苍衍星高空的古老宅院,掩埋的不只是祝临夏的过往,更是整个利益的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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