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番外三”

也许,我再快几步冲上楼,就不会有那个事情发生了;也许,我能提前感觉到不对劲,就不会让小林子去找她对峙;也许,没有也许......我终究还是慢了几步,小林子置身越下,兔子惊愕的捂着嘴,眼神中的惊恐和害怕,充斥着颤抖的身体,旁边那个我也叫不上名的男孩,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弓,半伸出手,却没有拉住那急速下落的身体......

这是一直刻在我脑海中的画面,再过二十分钟,晚自习的铃声就会响起,可这一刻,听到的,只是基督教礼堂钟楼里,晃动笨重身体,奏响的并不清澈的钟声。绽放的血迹,像衰落的玫瑰花一样,鲜红,破碎,了无生机。小林子,已经从五楼的过道上消失了,出现在井字型教学楼的中央广场上,其他同学们的尖叫,来回穿梭的人群,趴在扶手上向下看的身体......而我,一片木然,呆住了片刻,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教室,静静的坐下,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想不起那个场景里的所有人,想不起来和小林子当朋友的那一年时光,更想不来小林子和兔子曾经在一起的,一直被我调侃的样子。

渐渐的,脑海中的他们,我已经看不见他们的样子,只感觉他们背后散发着光,刺眼的光让我睁不开眼睛,慢慢的,就都看不见了。

全校每个班主任在晚自习前通报这个事情的发生和希望我们学到和注意的事项,借着教室里的灯光,外面漆黑的走廊上,看到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匆忙的走过,我记不起来那天班主任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厚厚的镜片下,泛着怒气,满脸横肉的脸。

沿一楼甬道直行,就是井字楼的广场,前面是行政楼,后面就是五层高的教学楼。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抱着书匆忙而过的同学,站在后门窗户窥视着班级的老师,三两成群稀稀散散拿着登记本的学生会们。的确,在这个时间点里,我们的记忆很短暂,昨晚发生的事情已经没人去在意;在这个时间点里,我们的记忆很长,大段大段的历史文献和化学公式,我们记得清清楚楚。

很久很久以后,我也早就记不清楚了,记不清那个时候的场景,记不清我和来调查的警察们说了什么,记不清小林子和兔子,以及那个男生的脸。在那个,似乎是由监狱改造成的学校,或者是由学校改造成的监狱里的印象。

......

“喂,你觉得第二排那个女孩怎么样?”

“嗯?哪个?”

“就兔子啊,怎么样?”

“就你?省省吧,搞得定吗你?”

“试试不就行了!”

“那你加油!”

兔子是个很温柔的女孩,笑起来让人很舒服,左边嘴角有个虎牙,开朗,活泼,却又极为敏感,有时候让人不寒而栗。小林子,冲动却又不失腼腆,同样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虽然已经模糊了记忆,一颦一笑,一张一弛,感觉,却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变得平静,在那个时间点里,相知相守本来就是一件令人不齿的事,或者说,是让那些好学生,老师,家长们不齿。我变得不会拒绝,也不会接受,一直处于模糊的状态,这种状态和心理,一直持续着,不知道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多久,也让我伤害了多少人。即便在现在这个年纪,这种心态,让我变得焦虑和冷漠,有人问我,你一直是这样吗?

我说,不是的,我试着去变很多次,但最后都让我更难过,更不愿意去接受,索性,就随了自己的内心,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觉得这是小林子和兔子给我带来的影响,更何况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故事和样貌了。小林子已经故去很多年了,而我,也只和几个朋友们去祭拜过两三次,很久很厚,有个朋友问我,后来,还去给小林子祭拜过吗?我摇了摇头。是的,没有了,就好像小林子从来没有和我做过朋友,也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记忆里一样,挥之不去,却又难以忘却。兔子在那之后就转学了,忘了什么时候,什么人告诉我,她又和那个学校的一个男孩走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已经结婚,但好像还没有孩子,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又充实的日子,听说,那个男孩,像极了小林子。而我,也只是不知道听谁说过而已。

我听到过的,远远不止这么些故事,关于很多人,关于很多事,听故事的不知道事情的真假,讲故事的不知道会触动到别人内心藏在深处的哪里,故事的主角也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记忆,会成为别人口中怎样的笑谈。

我在那个像监狱一样的学校,或者像学校一样的监狱里,见识过很多我曾经难以想象的故事,那些故事的当事人,现在有的依旧生活的很幸福,有的依旧在底层挣扎,有的已经不知道魂归何处,只剩下孤零零的坟头和清明节飘扬的黄纸,能让他人知道,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那黄纸一点也不透光,却是非常耐晒的颜色。

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个好孩子,那个时候的我,什么坏事没有干过,但仔细想想,也算不得坏事,哪个男生没逃过课上网,哪个男生不春心萌动,调戏着路过的隔壁班女同学,也有哪个男生没有一群一群的出去找人打过架。是的,这样的事情,我都干过。可,令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那个班级里,竟有我仰视许久,从微光变成黑洞的星星。一颗一颗暗淡下去。

“在那个时候有没有后悔的事情。”

“没有,都已经过去了,况且她现在也过得很好,没必要去后悔。”

晚上,我和早阳这么聊着,聊到了小时候的事,聊到了高中时代的事,我说我记不起那时候的她,毕竟从小认识,我没有撒谎;我说我不后悔,毕竟已经过去很久,我,也没有撒谎......

南楚的晚春,已经吹起了燥热的风,那颗星星,忽明忽闪。班级里闷热的空气,压抑着历史课上枯燥的知识点,同学们无精打采的,或扇风,或站立,或闭眼,乱做一团,从讲桌上的老师视角看去,却又显得整齐划一。前三排的中央,齐肩短发,绯色镜框的眼镜,白皙的皮肤,微动背书的嘴唇。零榆,和坐在后面,昏睡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相守相依......”

自打记事起,就不知道从多少弯腰驼背的老人,还有半长头发的中年人嘴里听到过,这个小县城,曾经是战国楚国的都城。很远的某个寺庙的墙缝里,又发现了多少多少战国时候的青铜器文物,那个现在已经是臭水沟的河道,曾经里面生活着成千上百的娃娃鱼....十几年前,县城里拔起的那座高楼,迄今还是小县城里的标杆,在这座小县城里,呆然的矗立着,就像水彩画渲染下,落着一只乌鸦的树。

罢了,罢了,我现在可是在战国秦国的领土上生活,孤零零的生活了六年,放在那个时代,我这属于叛国罪吧,不知道,那时候的刑罚,对我是车裂呢?还是炮烙?

手机的闹钟刚响,抬手就按下待机,眯上眼,再睡一会,我知道,因为我距离上班的地方够近,闹铃响三次的时候,再起床,基本上不会晚,还可以去单位的食堂吃个早饭。

起床的第一件事,打开微信,道一声“早”,后面再加上一个小太阳,除了周六周天,这基本上是我每天必做的事情,至于是谁,至于为什么,我想,没人能说的好。

出门耳机里,吴青峰的《起风了》唱两遍,我应该就到单位了,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咦?昨天干的活去哪里了?算了,从新做吧,反正和昨天一样。这旋律一如既往的让我难以自已。不,每一天比昨天更撼动我的身心。

“儿子,帮娘干个活。”

“好唻,咋弄?”问我的,并不是我的母亲,只是办公室和我妈妈年龄相仿的同事,她只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而我,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弟弟。键盘敲打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没那么久,工作已经做完了。

长时间不变的坐姿,让“干娘”患上了腰部疾病,时不时的就要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记得刚到这个单位的时候,办公室里,很长时间就我一个人,那位老科长,还有这位干娘,以及隔壁办公室的另外一位科长,都生病请假了。甚至有段时间,我特别怀疑,他们要我来上班的目的,只是因为生病的人太多了,没人干活了而已。

“没事吧,娘。”

“嗯,不要紧,我起来活动活动。”说罢,干娘打开柜子,取了两颗红枣给我,自己也拿起来一颗慢慢的吃掉。

下班的铃声刚响起,我起身背起来自己的包,快步的走掉,不是因为要加班,而且,这好像从来也没有加班。我走在回去的路上,这是比较有名的音乐街区,路的两遍种满了桦树,烧烤摊,火锅店,酒吧,餐吧鳞次栉比,我浮现连篇。我想起自己离开六年的南楚,想起在南楚度过的二十年旅途中失去的许多东西,那些死去或离去的人们,无可追寻的零散回忆。

“那是,我调动所有语言细胞,也写不出的,灿灿生辉的故事......”

“老板,要些砂糖橘,十几块的就好。”

“好,我给你装”老板扯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带,在门口的橘子框里,一大把一大把的给我装着,我分明看到了几颗已经有些坏掉的,放进了即将让我带走的塑料袋里,老板没有多说什么。

“老板,听口音,您南楚的吧?”

“嗯?嗯,你也是?”老板在已经够数的袋子里,把坏掉的那几个橘子挑了出来,笑着又给我选了几个。

......

“有空常来啊!”老板在知道我是南楚的之后,就用南楚的语言给我说话了。

“嗯,一定!”

庐衫来找我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也说过,西秦的南楚人真多,大概十个里面五六个上一代,或者再上一代的人都是南楚的。真的遇到的时候,我已经很难通过口音分辨他们是西秦的,还是南楚的。

庐衫,大概高中的时候,就是一个班的同学,在南楚的那个县城最好的中学的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熟。直到很多班里的同学都来了西秦上大学,通过小鱼,我才直到,庐衫这个人,原来大学还在一个学校。我们变成了朋友,在这个遥远的西秦,很多以前不熟悉的,都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极为要好的朋友,然后,现在,西秦,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了,听说,她,也要回南楚了。

我已经记不起大学时代的那片草地的风景,连日温馨的雯雯细雨,还有目不视距的阴霾雾气,将西秦的尘埃冲洗无余。还有西秦陈仓市的片片山坡翠绿,逶迤的薄云仿佛冻僵的冰凌,静静在涂雅雅的脸上沉寂一般。车的呼啸声簌簌做响,树的低呢像倒刺一样钻入耳膜。

记忆,有时候想想还蛮有趣。置身于境的时候,毫不在意,也不曾讲过,这段故事,今后会有什么撩人的情怀。更没想到,在不久的时候,或者是十五六年之后,突然想起,却历历在目,感同身受。

“高中的时候,我和你一个班啊。”

“什么?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可能,我默默无闻吧......”

真的,明明认识了那么久,为什么那段记忆里,却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出现一般。夜深了,我才明白,那时候的记忆,除了那些记忆深刻的事情,能想起来的人,也寥寥无几了,南楚的那些人,好像,都记不起来了。

她,那时候,究竟在哪里坐着呢?

......

“儿子,在干啥呢?”干娘又站起来,活动着像生锈了一样的腰。

“没,过年活动的照片要发公众号了,写文案呢,哎,早知道第一次发就不写东西,直接放照片就好了,现在我的脑子已经干涸了!”

干娘冲我笑了笑,“谁叫你那时候作呢?现在,没办法了吧。”

对,谁叫我那时候作呢?

很久以前,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有过几次这样的念头,却连一段话都没写完,虽然我明白,只要有第一段,剩下的故事,也就呼之欲出了。但就是死活都不想那样做,在一切都还清清楚楚的时候,我就应该记下来。也不至于现在连回忆起来,都是模模糊糊,支离破碎的。时至今日,我才理解,为什么大家坐在一起的时候,回忆起来的故事,基本上超过三个人,版本就不一样,是因为,那个故事,在他们的心里,无时无刻的不在美化,或丑化,到最后,他们就认为,记忆中的那个事情就是那样,这个故事就该这么讲。

对,你当然也知道,知道兜兜转转这么久,故事早就变了样子,也知道,南楚的风吹了又吹还是那个样。他这时候才强调,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就像我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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