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挽到公司比平时早,经过财务部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阮沅已经在工位上了,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桌上那盆绿萝换过了,枯黄的叶子被齐根剪掉,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浇过水留下的湿印。
苏挽在门口停了大概两秒,阮沅没抬头,她收回视线,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十点半,苏挽处理完一批邮件,拿起手机给阮沅发了条微信。
“中午一起吃个饭,聊聊预算流程优化的想法。”
阮沅回得很快:“不好意思苏总,中午要和同事去食堂,去晚了没辣椒炒肉。”
苏挽盯着这句话看很久,辣椒炒肉,她苏挽请人吃饭,被一份食堂的辣椒炒肉拒绝了,这事要是传出去,钟无月能笑她一年。
阮沅说这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她甚至没有敷衍说“下次吧”,拒绝完她之后,这个人大概连一秒钟都没有多想。
苏挽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椅子,面向落地窗。
窗外的观山湖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发现自己还在想阮沅那句话。
准确地说,是想阮沅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虽然隔着手机屏幕她根本没看见,但她可以想象,一定是那种冷淡又得体的表情,嘴角挂着一点礼貌的弧度,眼睛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就像那天在电梯里,她说出“财务部”的时候,阮沅抬头看她的样子,明晃晃的直视,她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确认完就翻篇。
苏挽不习惯这种感觉,她从小习惯了被人认真对待。
同学、朋友、老师、追求者、下属,每个人面对她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调整姿态,更小心,更殷勤,更用力。
她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别人会主动靠过来。这是她活了二十六年养成的认知,但阮沅看她,跟看路边的行道树没有任何区别。
苏挽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转了两圈,放下。
有点意思。
她起身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在上面躺着,她盘算着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靠近阮沅,整个过程不需要多认真,花点心思,花点钱,说几句好听的话。
那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表面的清冷,不过是没被足够好的东西砸过,砸几次就化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简单轻松,又省事。
至于阮沅本人怎么想,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
第二天阮沅到工位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早餐。
麦当劳的纸袋,里面装着一份脆薯饼、一杯热豆浆、一碗粥。
袋子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趁热吃。”
字迹潦草,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张扬。
阮沅还没坐下,路琼瑶已经凑过来了,她低头一看便利贴,眼睛瞪得溜圆:“这不是苏总的字?”
阮沅把豆浆拿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有点烫舌尖。
“老板关心员工。”她说。
路琼瑶挑眉:“那怎么不送给我?”
阮沅把那碗粥推到她面前:“给你。”
“不用不用,”路琼瑶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甜,“我吃过了,沉珂早上起来做的。”
阮沅嗯了一声,把粥拿回来,撕开番茄酱挤在脆薯饼上,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字迹张扬,跟苏挽本人一样,她把纸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打开Excel,继续做表。
路琼瑶看着她的动作,总觉得哪里不对,被人送早餐,而且是苏挽那种人送早餐,阮沅的反应跟收到一份工作邮件差不多:接收,处理,归档,删除。
全程面无表情。
“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送你?”路琼瑶压低声音。
“拉拢员工。”阮沅说。
“拉拢你一个做表的?”
“可能是优惠券快过期了。”
路琼瑶没忍住笑出来,她看着阮沅,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让人觉得走不近。
她明明在跟你说话,明明在笑,明明坐得这么近。但你伸手够她,永远差着若有似无的距离,一种让人无力阻隔的东西,透明的墙。
你看得见她,但过不去,她也不会过来。
路琼瑶没再追问,换了话题:“诶,你知道苏总什么来头吗?”
阮沅手指没停:“你说。”
“她妈妈那边做实业的,家里长辈在行业里是能排上号的人物,苏董离婚以后,苏挽跟她妈去了美国,名校毕业才回来,这些我也是人事部易经理说的。”
路琼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反正你小心点,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咱们别走太近,但也别得罪。”
“知道。”阮沅冲她笑了一下。
路琼瑶看着那个笑容,在心里叹了口气,阮沅的笑容跟平时应付所有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好看,礼貌,没有温度。
路琼瑶没再说什么,低头给沉珂发了条微信:“中午食堂,辣椒炒肉,去不去?”
沉珂回得很快:“去,你占座。”
豆浆还是烫的,阮沅轻轻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这个温度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碗粥,凉的,米放少了,水放多了,稀得能看见碗底。
林起燃那天送她去寄宿学校,起得很早,在厨房里忙了半天,端出来一碗那样的粥,配一碟咸菜。
她吃完了,什么也没说,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妈妈,从小学到青春期,她寄宿在各个亲戚家。
大学毕业后,林起燃开始学着给她发消息,问天气,问吃饭,问她过得好不好,企图用常年迟到的关心,浇灌一盆早就枯死的花。
阮沅有时候回几个字,有时候不回,她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早已没有任何波澜。
花都死了,再浇水还有什么意义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阮沅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起燃。
她按掉,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做表。
中午阮沅和路琼瑶在食堂吃辣椒炒肉,沉珂也来了,端着一碗米饭坐在路琼瑶旁边,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的是周末要不要去看新上的电影。
路琼瑶想看文艺片,沉珂想看悬疑片,她们语气随意地拌嘴,最后路琼瑶说“那剪刀石头布”,沉珂说“行呢”。
阮沅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偶尔搭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她和沉珂不熟,但路琼瑶每次提起她时声音会变软一点,阮沅注意到过,没说什么。
手机震了,是苏挽的微信。
“辣椒炒肉好吃吗?”
阮沅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她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所以干脆装死。
有部电影名字是什么来着?《逃避可耻但有用》。
此刻非常吻合她的心情。
重要的是,阮沅总觉得苏挽不是单纯地在问她问题,她是在试探什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哪,我在看着你。
这种感觉又来了,她不喜欢。
但也不讨厌。说不上来。
阮沅夹了一筷子肉,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阮沅抱着一摞报销单去档案室归档,公司在十二楼,走廊很长,两边的办公室大多关着门。
阮沅推开档案室的门,她把报销单按月份塞进对应的柜子里,动作熟练,很快。
档案室空气很闷,她不想闻太多灰尘,呆久了鼻炎要犯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阮沅还以为是保洁阿姨。
“这个月的差旅报销单归档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阮沅回头。
苏挽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西装外套,袖口往上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那块表在昏光里泛着冷调的光。
“刚归档完。”阮沅关上一个铁皮柜的门,“苏总要用?”
“路过看看。”苏挽走进来,在她身后停住。
档案室很小,两个铁皮柜,一张旧桌子,苏挽站在阮沅身后,距离不算近,但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任何距离都显得不够远。
阮沅转身,正面对上苏挽的目光。
那双丹凤眼在昏光里显得更深了,带着一种阮沅读不懂的东西,没有了平日里的审视和打量,此刻只有好奇。
一个不容易对什么产生好奇心的人,正在对她产生好奇心。
“阮沅。”苏挽叫她的名字,语气随意,音量却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阮沅愣了一下:“什么?”
“我约你吃饭,你拒绝,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
苏挽靠在铁皮柜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姿态松松散散的,目光却一刻没离开过阮沅的脸。
她偏了偏头,故意把声音压沉了半分,眼角却微微弯着:“这在职场里属于不服从管理,你知道吗?”
阮沅看着她,苏挽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藏着一点弧度,装出来的正经下面,分明在逗她,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问一个私人的问题。
“辣椒炒肉的事,我跟您解释过了。”阮沅说,“微信的事,刚才在吃饭,没看手机。”
“现在看了吗?”
阮沅沉默了两秒,她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当着苏挽的面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发送。
“好吃。”
苏挽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看到那两个字和一个句号,停了一瞬,她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她抬起头看阮沅,眼睛里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凌厉变得混不吝。
阮沅把手机收回口袋,她垂下眼睛整理手里的文件夹,表情还是那副表情,平静冷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把文件夹拿反了。
苏挽看见了,没说,她只是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转身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
“明天早上的例会别迟到。”
“不会。”
门关上了,档案室里又只剩阮沅一个人,白织灯在头顶亮得刺眼,让人无法忽视。
她这才意识到手里的文件拿反了,连忙把文件夹正过来,重新拿好。
空气里残留着苏挽身上的香水味,偏冷,像下过雨的草地,在闷热的档案室里慢慢散开。
阮沅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过了几秒,阮沅才发现自己在想苏挽刚才那个笑容,刚才那一瞬间被逗到的笑。
她笑得风华正茂,很好看。
阮沅把档案室关上,上锁。
好看又怎么样,她对自己说,和你没有关系,不要想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