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白云区一家清吧,苏挽端着酒杯,半天没喝一口。
“说吧,怎么了?”钟无月坐在她对面,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苏挽在国内交心的人不多,大多数是从前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在国外上大学,社交圈大多留在那里,回国后能称得上知心至交的,只有发小钟无月。
苏挽想了想,说:“我今天请人吃饭,被拒绝了,理由是食堂的辣椒炒肉。”
钟无月笑了出来:“谁啊?这么有意思。”
“财务部一个女生。”
“然后呢?你什么反应?”
“我什么反应都没有。”苏挽说,“她拒绝完我,转头就开始给我汇报工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钟无月收起笑容,认真看着她:“所以你不舒服的点是,她没把你当回事。”
苏挽没说话。
钟无月笑了:“苏挽,你也有今天。”
苏挽也笑了,但笑容很淡,她喝了口酒,说:“不是不舒服,是……不习惯。”
钟无月笑了:“长得好看吗?”
苏挽想起档案室里阮沅回头看她的样子,白衬衫,低马尾,五官冷淡,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不施粉黛,不需要任何修饰,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好看。”苏挽说。
“颜狗。”钟无月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挽没回答,她看着窗外,手指慢慢转着杯沿。
“说真的,”钟无月收起笑容,认真看着她,“你别拿人家寻开心,你以前那些事过去了就算了,但这次听起来不太一样,你说她从头到尾对你没表情,没表示,说明这种人慢热,她要么是真的对你不在意,要么是太会隐藏自己感受,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你随便玩玩的人。”
苏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知道才有鬼。”钟无月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习惯别人主动示好了,现在碰到一个不主动的,你就觉得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呢?”
苏挽没有反驳,她在想阮沅今天回的那个“好吃”,两个字一个句号,多一个字都不愿意给。
干净利落,不拖不欠。
好冷淡的反应,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同时苏挽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没有讨好、没有表演、没有思前想后的感觉。
阮沅看她是干净的,不带任何目的,不图她的钱,不求她的关照,甚至不需要她的喜欢。
这种真实,对苏挽来说很奢侈。
“我想试着跟她做朋友。”苏挽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不是你想的那种。”
“哪种?”钟无月问。
“就是朋友。”
钟无月盯着她看了三秒,没忍住笑了:“行啊,你自己说的。”
苏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微微发苦。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档案室里,她和阮沅之间隔着的那点距离,阮沅转身时那一瞬间的目光交会,平静,镇定,没有一丝慌乱。
苏挽在那种平静里看见了一种很熟悉的疏离,和她的不同,她是因为骄傲,而阮沅是一种冷漠。
这个人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不需要别人,也不期待别人。
苏挽认识这种感觉。
她高中刚到美国那几年,面对新的语言,新的学校,以及新的家庭。
母亲离婚后迅速再婚,继父对她客气而疏远,那时候她十六岁,站在美国东海岸一所私立学校的走廊里,周围全是金发碧眼的小孩,叽叽喳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没有人故意排挤她,但也没有人真正走近过。
她在异国他乡学会了一件事:在别人还不需要你之前,先让自己不需要别人。
后来苏挽上大学,学会了另一件事:让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别人会主动来靠近。
成绩,穿搭,谈吐,见识,她把这些都打磨到无可挑剔。人开始聚拢过来,朋友,追求者,仰慕者,她来者不拒,但心里始终有一条线,没有人跨过去过,许艺也没跨过去。
阮沅不一样。
阮沅没有想跨那条线,她甚至不知道那条线在哪,她只是站在线外面,平静地做自己的事。
好像苏挽的整个世界,那些光鲜张扬、让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对阮沅来说,不过是背景噪音,平白扰人清静。
“我有分寸。”苏挽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站起来,“先走了。”
“走了?”钟无月问。
“明天早上要开会。”苏挽拿起包,拍了拍钟无月的肩膀,“谢了。”
钟无月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苏挽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分寸这种东西的存在。
*
走出清吧的时候,霖城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薄薄的凉意。
苏挽站在街边等代驾,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她想起阮沅桌上那盆绿萝,枯黄的叶子被齐根剪掉,阮沅说埋了新种子,她问她能不能发芽,阮沅说:不知道,试试看。
如今她在那几句对话里读出了一种自己不太熟悉的东西,不预设结果,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发芽也好,不发芽也好,顺其自然。
这很阮沅。
苏挽想,嗯,那就试试看。
她把手机拿出来,想给阮沅发条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一会,又把手机锁屏,塞进西服口袋里。
算了,不急于一时。明天早上查例会考勤,她不迟到就行。
周一,早会开了四十分钟,苏挽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听各部门负责人汇报上周进度,她说得不多,只在几个关键数据上追问了几句,语气一如既往的干脆。
财务部汇报到一半,路琼瑶卡了个壳,阮沅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接过去,把剩下的数据报完。
苏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阮沅感觉到,但没看回去。
散会后,走廊里苏挽和几个部门经理走在前面,阮沅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苏挽侧头跟市场部的人说话,笑声很轻,阮沅看见她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腕上那块表换了一款。
沉珂和路琼瑶走在阮沅旁边,两人又在为多肉的事拌嘴,路琼瑶说“你再浇死我的花就分手”,沉珂说“一盆多肉至于吗”。
阮沅听着,低头笑了一下。苏挽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中间撞上,很短。
苏挽先移开,继续跟市场部的人说话,阮沅收回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路琼瑶走出去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叫她:“阮阮?”
“来了。”
接下来几天,苏挽每天早上给阮沅带一份麦当劳早餐,放在她工位上,脆薯饼永远在袋子里。
阮沅第一次说“不用麻烦”,苏挽回“没事,顺带”,第二次阮沅没说什么,把豆浆喝了,脆薯饼吃了,吃完后在微信上发了两个字:“谢谢。”顺手发了个小猫表情包。
苏挽回:“不客气,好好工作。”
这些互动不长,不深,没有越界,但阮沅发现自己开始慢慢习惯每天早上桌上有个麦当劳纸袋。
这不是什么好信号。
一个习惯不期待的人,不该习惯任何事。
周三下午,茶水间,阮沅在等咖啡机出杯的时候,苏挽推门进来。
两个人同时看到对方,同时顿了一下。
阮沅突然觉得这间茶水间变得很小,咖啡机占了一半空间,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比办公室近得多。
苏挽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衬衫,袖口挽着,看起来没那么凌厉。
她看到阮沅手里的杯子,说了句:“又喝速溶?”
“方便。”
“下次试试手冲。”
阮沅笑着嗯了声,咖啡好了,她端起来准备走,苏挽在她身后说:“下季度市场部的投放方案,你下周五来我办公室先看一遍,和我一起加班。”
“好。”
她走出去的时候心想,苏挽明明可以发微信说这件事。
*
晚上,阮沅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
手机在床上震动,屏幕显示:
「S邀请您进行语音通话」。
阮沅按掉吹风机,看了几秒,按下接通。
“有事?”
“在干嘛?”苏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慵懒。
“刚洗完澡。”
“头发吹了没?”
阮沅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吹了一半。”
“先吹干,我等你。”
阮沅想说不用等,但苏挽的语气跟办公室里说“这份报表今天给我”一样笃定,笃定她会照做。
她重新打开吹风机,吹到半干就停了,拿起手机。
“好了。”
苏挽笑了一声:“这么快,吹干了吗?”
“差不多了。”
阮沅靠在床头,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手机贴在耳边,苏挽的呼吸声很轻,像躺在她旁边。
苏挽聊了几句工作,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别的地方,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沉珂又把路琼瑶惹毛了,她以前养的那只猫现在肥得像猪。
她声音不像白天那么利落,尾音带着一点霖城话的软糯。
阮沅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虫鸣从响亮变成稀疏,隔壁电视声关了,楼下夜宵摊的喧闹渐渐隐去。
“阮沅。”苏挽忽然叫她。
“怎么了?”
“没什么。”
阮沅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苏挽轻轻笑了一声,没继续往下说。
平时的苏挽用语言填满所有空隙,此刻却留了一段空白。
“我十六岁去美国的时候,”苏挽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我妈把我塞进学校就走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床上,周围三个室友说的英语我一个词都听不懂,我跟她们说的第一句话是‘hello, my English is not good’。”
阮沅轻轻笑了一声。
“后来我花了三个月把英语说利索,花了半年让所有人以为我本来就在那儿长大的。”
阮沅没说话,她觉得苏挽把这些告诉她,不是要安慰,只是想说,她不需要她的回应,只要她倾听就好了。
“你呢?”苏挽问。
“我?”阮沅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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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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