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07

阮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相握的手,没有把手抽出来。

走出电玩城,看着苏挽拿着的那两大袋娃娃,阮沅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抓娃娃怎么那么厉害?”

苏挽看着面前的扶梯:“以前练过。”

阮沅想起路琼瑶说的话,苏挽谈过很多恋爱,苏挽是大小姐,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苏挽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得到了就不新鲜了。

她知道,但她还是接了每一通电话,她甚至开始等,等那些电话,等苏挽的消息,每天下班之后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如果屏幕是暗的,她就把手机翻过去,过几分钟又翻过来,苏挽的电话总是在九点左右打来,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她还是上了每一趟车,每天都和苏挽去吃饭,她允许了苏挽每次的试探,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在办公室里拿文件覆上自己的手背,

是她给了苏挽,接近她的机会。

她想起同事谈论苏挽说的那句“都是玩玩的”

对,阮沅对自己说,生活太无聊了,大家都玩一玩,不上心,没什么负担。

扶梯缓缓上升,商场顶楼在眼前展开,吵闹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电影院门口的爆米花香味,甜的发腻。

两人走了两步,然后阮沅伸手,拉住了苏挽的手腕。

苏挽停下来,阮沅脸上的表情平静,手指圈着苏挽的手腕,握得不紧,像是随时都准备放开,但没有放。

苏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她把手腕转了一下,从被握着的姿势换成十指紧扣。

“走了,看电影。”

“看什么。”阮沅问。

“《八佰》。”

苏挽去买爆米花的时候,阮沅站在排片屏前面,看着《八佰》的海报。灰黄色的硝烟里一排人影,看不清脸。

苏挽端着爆米花桶走过来,递到她面前,阮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苏挽看着她,没说话,牵着她转身往检票口走。

电影开场,灯光暗下去。

阮沅不是容易被电影打动的人。她从小看的都是课本和习题册,高中时学校组织在操场看拐卖儿童电影,室友在身旁哭得稀里哗啦,她递纸巾,眼泪一滴没流。

但《八佰》放到那群人一个接一个绑着手榴弹往下跳的时候,她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闷,很沉,让她喘不过气来。

从她们坐下的那一刻起,苏挽的手就没松开过,两个小时的电影,苏挽的手指始终扣着阮沅的,安静又固执。

阮沅的手心渐渐闷出薄汗,她有些不安,不确定苏挽是否察觉到这份潮湿,可对方只是拇指轻轻贴在她手背上,一下又一下,缓慢温柔地摩挲。

电影播到结局时,阮沅前面一直忍着没哭,后来终于小声地哭了出来,潸然泪下。

眼泪刚滑下来,苏挽偏过头看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痕。

阮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阮沅,你在做什么?

那个声音听起来是她自己,冷静审视,带着警告。

但苏挽的手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太自然了,让她觉得,她们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周围的人站起来往外走,阮沅坐在座位上没动,苏挽也没动。

爆米花桶还剩下大半桶,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

阮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自己没发现。

是苏挽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手指按在她掌心里,把那几道印子一点一点揉开。

“走吧。”苏挽说。

阮沅跟着她站起来。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挽送她到楼下,车停下来,阮沅解开安全带,苏挽没有熄火,车灯照在前面的绿化带上。

“今天开心吗?”苏挽问。

阮沅抱着玩偶,点了点头。

苏挽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阮沅脸上,整个人干净又温柔,不再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

苏挽伸出手,把阮沅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的时候,阮沅楞了一下。

“上去吧。”

阮沅推开车门,走了两步,转过身,苏挽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阮沅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晚安”,想说点什么来结束这个夜晚,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的朝苏挽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苏挽目送阮沅的背影隐在楼道尽头,她身子向后一靠,陷进座椅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五指之间还留有阮沅手心的暖意,她抬起手,轻轻覆住了自己的脸。

回去后,阮沅把两大袋娃娃倒在床上,一只一只摆好,灰色的布偶猫排在枕头左边,粉色的排在右边,长耳朵兔子放在床头柜。

她洗完澡出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从枕头左边拿了一只灰色的小猫,放在胸口上。

手机亮了,苏挽发来一条消息:“娃娃抱着睡了吗。”

阮沅把手机举起来,忍不住笑,苏挽怎么什么都知道?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想法都心知肚明,一目了然,自己在她面前就是个透明人。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灰色布偶猫被握在手里,只露出一小片毛茸茸的耳朵。

苏挽打了电话:“今天电影怎么样。”

“怎么想起看这个。”她问。

阮沅想,一般约会不是看爱情片吗?

苏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沙哑:“看完了,有什么感觉。”

阮沅想了想:“很壮烈。”

“还有呢。”

“……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很闷,不知道怎么说,他们明知道守不住,还是守,很不容易,看着很难受。”

阮沅轻声说着,苏挽没有接话,电话那头有很淡的呼吸声,还有一点风声,她想苏挽大概站在阳台上,也许还抽着一支烟。

“四百个人守一个仓库,”苏挽说,“知道守不住,还是守,你不是这样的人吗。”

阮沅顿住了。

窗外的虫鸣忽然变得很响,阮沅把手机攥得很紧,她想我没有在守什么东西,但是胸腔突然滚烫沸腾,心跳加快,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每天上班,做报表,加班,回家,一个人。你把自己安排得很满,满到没时间想别的。你对所有人都温和,生疏礼貌。”苏挽的声音不高,说话带着沙哑,但她的语气很稳,“因为你把自己锁在仓库里,钥匙扔了,你以为外面没人了。”

阮沅把手机贴紧耳朵,眼眶开始发烫。

“《八佰》里那些人,守的不是仓库。”苏挽说,“守的是‘知道’。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还有人,就在对岸看着,知道有人会记住。你不是也会哭吗,你看他们往下跳的时候,你眼睛有泪光。阮沅,你不是铁石心肠,你只是在伪装,伪装太久了,连自己都忘记了,你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对岸有人一直在看你,你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她一直在等你勇敢。”

阮沅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落下来,她没有去擦。

“阮沅。”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挽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把手机拿得更近了。

“你守的那个仓库,对岸有人在看,不止在看,她也一直在找过桥的路,找了很久了。”

阮沅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没有声音,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苏挽没有挂,没有追问,她在等。

她的呼吸很轻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阮沅耳边呼吸,告诉她,不要哭。

过了很久,阮沅的声音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她找到了吗。”

苏挽说:“找到了。”

*

周五晚上,苏挽带阮沅去见了她的朋友。

下午四点半,苏挽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阮沅工位旁边,敲了敲她的桌面:“下班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你来就知道了。”

阮沅抬眼望去,苏挽耳间坠着一副不对称十字架流苏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白皙的下颌愈发冷冽。

阮沅点点头。

苏挽开车,带她到白云区的一家小酒馆,门口没有招牌,推门而入是清雅的和风装饰,空间里流淌着低缓的昭和小调。

面前的长桌摆着一盘绘着细碎花纹的玻璃杯,盛着淡粉浅金的果酒,那里坐了一个女人,见苏挽过来,抬眼望了过去。

“哟,挽挽带人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卷发女人,穿着一件黑色吊带短裙,红唇性感,妆容美艳,笑起来的时候唇钉的钻跟着闪烁。

阮沅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不是恶意的,是好奇打量,带着一种“苏挽带了一个新人”的探寻。

苏挽的手很自然地搭上阮沅的后腰:“阮沅。”

她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名字,没有加任何定语,但那只搭在阮沅后腰上的手,说明了一切。

卷发女人挑眉,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让苏挽和阮沅坐进来。

酒很快喝完了,送来了新的一盘。

苏挽的朋友挺能喝的,阮沅想。

卷发女人介绍自己名字,叫钟颜,她开了家工作室做独立设计师,喝到第三杯就开始讲苏挽大学时候的糗事。

“她那个时候追一个学姐,天天往人家画室送花,送了整整一个月,结果人家学姐根本不喜欢女的,最后跟隔壁系的男的好了。”

钟颜笑得趴在桌上:“苏挽气得一个星期没去上课。”

苏挽靠在位置上,手臂搭在阮沅身后的靠背上,听到这里踢了钟颜一脚:“闭嘴,你要拆我台吗?”

她说话的语气是笑的,没有真生气。

阮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果酒,看着杯底的梅花图案,听着苏挽的朋友讲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苏挽大学读的是设计,在加州待了三年,回国后被她爸抓去之前开过一家设计公司。

苏挽养了一只叫“五花肉”的猫,后来没时间照顾就送给了钟颜。

苏挽唱歌很好听,她最喜欢听的是粤语歌,最喜欢的歌手是陈奕迅。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慢慢拼出一个阮沅没有见过的苏挽。

不是副总办公室里那个杀伐决断的苏总,不是传闻中那个换女朋友比生产流水线还快的风流大小姐,而是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过去的、会被人取笑也会笑着踢回去的人。

阮沅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苏挽把她的杯子拿走了。

“别喝那么多。”

苏挽说这话的时候,钟颜看了苏挽一眼,又看了阮沅一眼,她嘴角扬起来,并不感到意外。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苏挽叫了代驾,和阮沅一起坐在后座。

车开上高架,满城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明灭不定地扫过两人的脸。

苏挽喝得比阮沅还多些,酒意却不上脸,只是话比平时少了些,她靠在座椅里,头微微偏向阮沅那边。

“她是我很多年的朋友。”苏挽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

阮沅侧过头看她,苏挽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很长的阴影。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她?”阮沅问。

苏挽的眼睛睁开了,她转过头,看着阮沅。

高架桥上的灯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滑过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挽看阮沅的眼神是清醒的。

“因为我想让你看。”

“看什么?”

“看我。”

苏挽声音低沉:“不是公司里那个苏总,是我,苏挽。”

《八佰》是一部沉重的历史电影,如果你正处于低谷期,可以去看一看,会给你带来力量。

当时,也是她带我去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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