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沅把目光从苏挽脸上收回来,不着痕迹地松开手,说了句“太热了”,弯腰把靠在墙边的两袋玩偶拎起来。
苏挽伸手接过去,两袋一起拎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阮沅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阮沅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一袋。
苏挽没松手:“我拿得动。”
“我知道。”阮沅接过来。
袋子不重,玩偶都是软的,两人一人拎着一袋,电梯里没人说话,走到地库,两个人的步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样,她们并排往车位走。
上了车,苏挽发动车子,把空调调到阮沅喜欢的温度,车载音响自动续上上次没播完的歌单。
阮沅靠在椅背上,从袋子里摸出一只布偶猫,灰色的,露出一小片毛茸茸的耳朵。
她低头看着那只耳朵,伸手捏了一下。
“苏挽。”她叫了一声。
“嗯?”苏挽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阮沅看着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想起刚才在电玩城里苏挽握住她手时的触感,掌心温热,指节分明,稳稳地把她的手包裹。
“没什么。”她说完,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还不习惯被人这么放在心上,但她发现,她已经不害怕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音响切到容祖儿的《烟霞》,苏挽跟着哼了两句,阮沅睁开眼睛侧头看她。
苏挽发现了,哼歌的声音没停,唇角弯了一点,阮沅又闭上眼,怀里抱着玩偶,空调的温度刚刚好,苏挽的歌声在车厢里飘着,很轻,很舒服。
她想,要是每个周末都能这样就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周末,期待下一个周末。
苏挽带她去了一家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餐厅,外景是白宫和双子塔,全英文菜单,每一道菜的名字都长得念不顺。
阮沅翻了两页,合上了。
“吃什么?”苏挽问。
“小满牛肉粉。”
苏挽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什么?”
“绿地联盛那家。”阮沅看她,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苏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语气平稳下来:“阮沅,我请你吃饭,你跟我说你想吃牛肉粉?”
“嗯。”
苏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阮沅嘴角弯着,没改口。
苏挽看着那张脸,气不起来,她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结了那两杯还没上的红酒,站起来。
“走吧。”
牛肉粉店开在商场露天二层,门口支着塑料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矮桌和木凳子。老板娘认得苏挽,她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苏挽穿着纪梵希的衬衫和细跟高跟鞋,往矮桌前一坐,膝盖几乎顶到桌面,这人一身贵气,气度不凡,老板娘多看了她好几眼。
“两碗牛肉粉。”阮沅替她说了,又补一句,“一碗加辣椒,一碗不加。”
米粉端上来,阮沅往自己碗里加了三勺辣椒,低头吃了一口,鼻尖冒出一层薄汗。
苏挽看着她,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好吃吗。”
阮沅点头,笑着,苏挽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那就多吃点。”
吃完牛肉粉,苏挽问:”要不要去商场买点东西?”
阮沅摇摇头:“不用,带我吃好吃的就行了。”
苏挽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驱车带着她去了白云区的地下商城。
地下商城的空气比上面闷一些,混杂着各色食物的气味,烤串的孜然香、铁板鱿鱼的酱汁味、糖炒栗子的焦甜。
苏挽的高跟鞋踩在白色瓷砖地面上,走得不快,阮沅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
苏挽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在地下商城的日光灯管下面,整个人还是干净得格格不入。
阮沅在一个拐角停下来,烤苕皮的小门店藏在拐角处,老板正现点现烤,苕皮在铁板上慢慢鼓起细密的小泡,刷一层红油,卷上酸豆角、折耳根和肉末。
阮沅站在旁边看了全程,老板递过来的时候她接过,吹了两口就咬下去,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苏挽看到了,她又跟老板点了一份,换了豆皮的。
阮沅吃完,酱汁沾在嘴角,自己没发现,苏挽拿纸巾替她擦掉,纸巾轻轻蹭过嘴角,停了一瞬,收回去。
“小馋猫。”苏挽说。
阮沅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谁馋了。”
“你。”苏挽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扔进垃圾桶,语气淡然,“一碗牛肉粉,两份烤苕皮,一碗冰粉,我第一次见这么能吃的。”
阮沅张了张嘴,没找到话反驳,她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竹签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转过身往前走。
苏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她跟上去。
吃完地下商城的小吃,苏挽带她去了白云区一家小酒馆,门口没有招牌,推门进去是清雅的和风装饰,空间里流淌着低缓的昭和小调。
桌边坐着一个卷发女人,外面穿了件铆钉皮衣,里面是一条黑色吊带短裙,红唇性感,妆容美艳,笑起来的时候唇钉的钻跟着闪。
“哟,你终于来了。”卷发女人抬眼,目光落在阮沅身上,好奇打量,带着一种“苏挽带了新人”的探寻。
苏挽笑着介绍:“阮沅。”
卷发女人挑眉,识趣地没有追问,往旁边挪了个位子,让她们坐进来。
“我叫钟无月,”她对阮沅说,“开了家工作室,自己做设计。”
老板把果酒端上来,一个大盘子里摆着十来个小杯,每一杯酒的颜色都不一样,淡粉、浅金、薄紫、微青。杯底烧着不同的花纹,有的是梅花,有的是竹叶,有的只是一圈细细的水波纹。
阮沅好奇地端起一杯淡粉色的,抿了一口,入口清甜,带着一点桃子的香气,酒精味很淡,像喝果汁。
“咦,这个好好喝。”她转头对苏挽说。
苏挽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回盘子里,换了一杯更浅的放在她面前。
“别喝太多,这个喝着像果汁,后劲大,会醉的。”
阮沅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乖乖端起苏挽换给她的那杯。
钟无月喝到第四杯就开始讲苏挽高中时候的糗事:“她那个时候追一个学姐,天天往人家画室送花,送了整整一个月,结果人家学姐根本不喜欢女的,最后跟隔壁系的男的好了。”
钟无月笑得趴在桌上,“苏挽气得一个星期没去上课。”
苏挽靠在位置上,手臂搭在阮沅身后的椅背上,听到这里踢了钟无月一脚。
“你要拆我台吗?”她语气是笑的,没有真生气。
阮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浅色的果酒,慢慢喝,慢慢听。
苏挽在国外大学读的是设计,在加州待了几年,回国后开过一家设计公司,被她爸抓去接管公司之前差点拿了独立设计奖,苏挽养了一只叫“五花肉”的猫,后来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就送给了钟无月,苏挽唱歌很好听,最喜欢听粤语歌,最喜欢的歌手是陈奕迅。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慢慢拼出一个阮沅没有见过的苏挽。
一个活生生的、有过去的、会被人取笑也会笑着踢回去的人。
阮沅伸手去拿第三杯的时候,苏挽把她的手按住了,“别喝那么多。”
钟无月看了苏挽一眼,又看了阮沅一眼,嘴角扬起来,并不感到意外。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苏挽叫了代驾,和阮沅一起坐在后座,满城灯火在车窗外流淌。
苏挽喝得比阮沅多,酒意却不上脸,只是话比平时少了些,靠在座椅里,头微微偏向阮沅那边。
阮沅侧过头看她,“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她?”
“她是我很多年的朋友。”苏挽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阮沅。
她看阮沅的眼神是清醒的,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看。”
“看什么?”
“看我。”苏挽说,“不是公司里那个苏总,是我,苏挽。”
代驾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暖黄色路灯照在车顶上,阮沅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后座上,停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苏挽放在座椅上的手。
只握了一下,很短暂。
苏挽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松开,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阮沅的手一直是偏凉的,但刚才那一握是温热的,像是全身攒下来的所有热度都在那一个瞬间递了过来。
车窗被敲了两下。
苏挽抬头,阮沅站在车外,弯着腰,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干净又温柔,不再是平时那种不近人情的清冷模样。
“路上小心,晚安,苏挽。”
苏挽目送她的背影隐进楼道,身子往后一靠,陷进座椅里,她蜷了蜷手指,五指之间还留着余温。
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手机在口袋里震,阮沅发的微信:「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苏挽回了一个「好」,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胆小的兔子,终于肯走出那扇紧闭的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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