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浮沉 2

04.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顾城《一代人》

窗外的夜定格于此,苏锦看着沈佳媛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像是有人拿着铁链牢牢地把她的咽喉锁住,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她挣开沈佳媛的手,突然笑了:“你这种人是最罪该万死的!”

从小给她爱的人不多,只有爸妈和外公外婆。

七岁那年,爸爸死了,死在了回程的大巴车上。随着滚动的山石一同滚落,死的凄惨,不见尸首。

那个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做死亡。秦雅南告诉她,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什么地方?

她问秦雅南,爸爸还会回来吗?秦雅南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流泪。后来她也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看着妈妈哭,她也想哭。

这些年,她总是在深夜梦见爸爸死亡的场景,她喊破喉咙无人应答,每次在她要触碰到爸爸的脸颊时,总是惊醒在跌进山崖的失重感里。

他死的时间太早了,苏锦连做梦都梦不到他白发的样子。

十岁那年,在苏锦要忘记死亡的伤痛时,外婆又离开了她。

雨季的夜晚,偶尔伴着雷鸣,泥路被打湿泛起泥泞,她跟着妈妈一起找外婆和沈佳媛。

路旁的树叶被风吹的作响,像是一片鬼魅。

秦雅南拉着苏锦,生怕她走丢了。不远处的树林里传出细微的声响,秦雅南心急如焚,全当是被风吹的。

苏锦被吸引地看过去。

树林里,外婆站在陡坡边上,眼里有泪流下,张了张嘴,又因为心脏病发的原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对面站着的是沈佳媛。

彼时的沈佳媛,刚过完十二岁生日,步入初中。

苏锦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见两人推搡着,突然间,外婆的脚一滑,整个人瞬间重心不稳,然后直直跌下河坡。

隔空中,沈佳媛也向这边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外婆——“

苏锦哭着喊了一声,她挣开秦雅南的手跑了过去。秦雅南被苏锦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没办法也朝着苏锦那边跑过去。

沈佳媛见秦雅南过来了,猛然地扑进秦雅南的怀里哭着说:“小姨……小姨……你救救外婆……外婆她摔下去了!”

秦雅南听闻僵在了原地,雨伞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伞面被泥泞渐的星星点点。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秦雅南跌跌撞撞地走到河坡边缘,她的视线移到下面。底下的碎石染上了鲜红的血液,随着雨水的冲刷汇入坡底的小溪,蜿蜒曲折的,朝着东边流进大河去。

石头旁边还倒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她的脸朝地,满脸泥土,指甲埋进泥里,将死之际还妄图用力地爬起来,可是无奈,再也爬不起来了。一个几十年靠着土地养家糊口的人,在生命终结时,又还给大地一个拥抱。

这点高度其实是死不了人的,但偏偏这里石头很多。

“妈……”她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句,眼泪不知不觉地充满眼眶,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再也没人能回应她。

秦雅南又哭着喊了几声,她疯了似的要下去,但被苏锦本能的拉住了。

她哭着喊妈妈。

三个人身上都被雨水打湿,苏锦被吓得只敢抽泣。

秦雅南一把拉住沈佳媛,蹲下来与她平视,问她:“外婆是怎么掉下去的?你告诉小姨好不好?桥桥,你跟小姨说……你跟小姨说……”

沈佳媛只是抽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什么。

十二岁的小孩懂什么?

秦雅南自嘲的笑了笑。

谁也没有再说话,周围安静的只剩下雨落下的声音。

过了许久,苏锦像是鼓足了勇气,喊了出来:”妈妈!是她!我看见她把外婆推下去了!”

“我没有!”

沈佳媛哭的厉害。

她抱着秦雅南抽泣:“都是我不好,是我非要闹着来这里,如果不是我,外婆也不会失足摔下去。”

秦雅南只是一愣一愣地站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成年人要顾忌太多利益,可是小孩子之间的恨是纯粹的。

外婆下葬那天,抬棺人开了棺,让亲人们再看最后一眼,外公和大姨哭的撕心裂肺,险些晕过去。苏锦缩到了人群后,不敢去看外婆已经发青的脸庞。

“孩子还小。害怕就不看了。”

封棺后,没有人指着她,秦雅南也只是把她头上的白带又系了系。

“为什么……”苏锦抬脸张了张嘴看着秦雅南。

秦雅南别过脸去,没有说话,苏锦低头,眼泪砸在了地上,恨意也在此刻扎根生长。

秋天到了,雨季也早早地过去了,外婆的坟旁的草都枯黄了,风一吹,便露出黄色的土地。

苏锦常常一个人来到这座孤坟旁,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这时,她恍然地发觉,亲人的离世是雨季腐烂在土里的树叶,在枯烂中发出难闻的味道,像是永远抚不平的伤疤,总在无数个深夜隐隐作痛。

妈妈从那件事以后就病了,外公在外婆去世一年后上吊自杀了。她和沈佳媛再也没有见过,只是在外婆死后的半年里听所沈佳媛的父亲溺死在荷花池中了。

究竟是为什么死在荷花池中也无人知晓。

秋去冬来,正阳市下起了小雪,苏锦又听所秦岚改嫁了,带着沈佳媛去了一个叫年城的地方。

她没听过年城,只是偶尔听长辈们提起,才知道那是一个大都市。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见沈佳媛了,以为小时候天真的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冲淡。可没想道再次见面的时候,最恨的还是她。

如今,她成了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一辈子无忧无虑,不刻意提起谁又会想起以前的种种。

苏锦从来都不是恨沈佳媛现在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而是恨她明明带给人那么多痛苦,却总是云淡风轻,仿佛没有心一样。

长夜漫漫,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僵持着都没有再说话。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苏锦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沈佳媛最后说了一句:“别让我以后在学校看见你。”

然后摔门离去。

不管是以前的那个沈桥,还是现在的这个沈佳媛,都不再是童年时期她追着喊的沈桥姐姐了。

苏锦那晚辗转难眠,不曾掉过半滴眼泪,却还是心脏疼得厉害。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过往种种,爸爸将她高高举起、沈桥对她伸出拉起她的手,还有外婆给她做红豆大包子。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一动不动。

手上被烫伤的疼痛感再次席卷而来,伴随着心脏的抽痛侵蚀着她每一处神经。

为什么对待感情沈桥能如此决绝?

亲情在她眼里分毫没有吗?

窗外的月夜被隐去,过了十几分钟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她真的好讨厌雨季,讨厌连着十几天都下雨、讨厌泥泞踩在脚下的感觉。

对她好的人相继在雨季离她而去。

而在外婆死后的第五个雨季让她再次遇见了沈桥。

为什么呢?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吗?不是吧。那为什么什么痛苦都让她来承受呢?

看着窗外的雨,她忽地笑了笑。

往事好像随风一样的去了。

再也回不来了。

-

秦岚是凌晨五点到家的。她把昨天该忙的都处理完了,今天才得以补个觉。

苏锦从楼上收拾好下来的时候,秦岚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此时补完觉的秦岚正听着李姨跟她汇报着家里最近的财政支出。她听见了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了苏锦。

“锦儿,来,下来吃水果。”秦岚笑道。

等到苏锦走到她旁边,她拉着苏锦的手说:“待会出门,先带你去买几件衣服再去二中看看,好吧?”

苏锦对她点了点头,最后捧起一脸笑:“谢谢大姨。”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秦岚看着她发红的眼睛,问她。

说着她的手抚上苏锦的脸,把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苏锦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哑:“嗯,有点认床。”

“没事,慢慢适应,”秦岚笑的温和,“要是哪里不适应,尽管跟李姨说,不要见外,都是一家人。”

说着,她让苏锦坐下。递给她一个草莓。

苏锦坐下,接过草莓说了声“谢谢”,刚咬了一口就听见秦岚问:“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苏锦吃草莓的动作一顿:“在火车上不下心烫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被烫伤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呈现出深红色,看着狰狞不已。

苏锦其实早上起床问过李姨有没有烫伤膏,不巧的是正好这个时候家里也没烫伤药了 。

苏锦不能说什么,只能默默点头。

后来秦岚又问了一遍李姨,李姨同样的回答。

没办法,秦岚只能说:“那出去再买,你这手可不能留疤,留疤就不好看了。”

说完又看了眼手机,16点了。

“走吧。”秦岚拿起茶几上的钥匙,示意苏锦跟上,向门口走去。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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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浮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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